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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词说得磕绊,眼神飘忽无处安放,该落泪的时刻眼底只有一片空茫的慌乱。
又一次忘词后的寂静里,导演摔了手里的剧本。”赵肉丝!你的魂丢在酒店了吗?全组人陪你耗时间?再不行干脆换人!”
那句话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
赵肉丝脸色倏地惨白,手指紧紧绞住了戏服的衣角。
赵青瓷在工作时向来铁面无私。
被他当众训斥后,赵如丝的脸颊霎时烧了起来,眼眶里迅速聚起一层水雾。
在观众和曾经合作过的同行心里,赵如丝一直是那个天赋出众、勤恳认真、演技扎实的年轻演员。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难堪。
无论是林觉先前给她的冷淡,还是此刻导演毫不留情的斥责,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片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失控。
明明早就清楚杨檬和他的关系,明明早就在心里画好了界线——只做普通朋友就好,只远远望着他就好,只要他一切顺遂就好。
可当她看见杨清歌和林觉说笑时那亲昵无间的模样,胸口却像被钝器一下下凿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裂缝里不断流失。
起初她无法确切形容那种几乎要将自己拧碎、淹没的情绪,只是感到阵阵窒闷。
直到又一次在餐厅撞见两人吃饭,杨清歌自然地将不喜欢的菜拨到林觉盘中时,赵如丝骤然清醒——那是妒忌,是愤懑,是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在嘶吼着想要取代那个位置。
渐渐地,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为什么杨清歌可以,而她不行?
甚至有一闪而过的瞬间,她连杨檬都暗自比较起来。
察觉自己竟有这般念头时,她几乎想敲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再喜欢也不能逾越那条线啊。
她用理智与道德感反复冲刷那些危险的念头。
关于杨檬,她尚能说服自己退让,可面对杨清歌,那份不甘却怎么都按捺不下去。
她的目光开始不自觉追随那两人的身影。
看他们一起吃饭、对台词、嬉笑打闹,每一声笑语都像细刃刮过心口。
她从未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也从未体会过如此尖锐的痛楚。
“赵如丝!你到底能不能演?今天怎么回事!”
导演的呵斥猛地将她扯回现实。
脸上热得发烫,她忽然慌乱起来——不想让林觉看见这副狼狈模样。
“对不起导演,真的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走神,马上调整好。”
她连忙向导演躬身道歉,又转向周围工作人员欠身致意。
导演看她往日表现一贯出色,火气总算压了下去。
毕竟人不是机器,总有状态起伏的时候。
赵如丝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回心底。
不能这样下去了。
戏要好好演,路要好好走。
然而心头依旧纷扰如麻,越是刻意想要遗忘,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反而愈发鲜明地盘踞着,仿佛在与她的意志角力。
沈天明望向赵肉丝,心底泛起一丝不忍。
归根结底,她此刻的状态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他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宽慰,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以何种身份开口。
毫无意外,赵肉丝的表现依旧未能改善,始终难以投入应有的情境。
“你究竟怎么回事?神游到哪儿去了?是不是不想继续演了?不想演趁早开口!现在戏份还没拍多少,我立刻换人也来得及!别在这儿耽误所有人的时间!平时看你机灵得很,今天怎么跟块木头似的?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以前合作过的导演都说你灵气十足,怎么到我这儿就变了样?是对我有意见吗?有意见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折腾人?你痛快说出来,我痛快换人,大家都省心!”
导演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也不想再压,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
赵肉丝原本勉强平静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从未受过如此严厉的责骂,无论做什么,旁人总夸她乖巧懂事、天赋过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状态不好,对不起……”
可她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反复道歉。
她无法立刻调整到令导演满意的状态,更无法将那些心事彻底抛开。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我请所有人喝奶茶!”
沈天明擅自做了主。
赵导演见他这般举动,脸色自然沉了下来。
沈天明快步凑到他身旁。
“导演,肉丝平时的表现和演技水准,试戏时您都清楚。
她只是今天一时不在状态,要是现在换演员,哪儿能立刻找到像她这样合适又好用的?况且以目前来看,无论是状态还是外形,她都是最贴合这部戏的人选。
您能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一个机会?我去劝劝她。
您放心,这段时间耽搁的损失我来承担,从我的片酬里扣;耽误的拍摄进度,我晚上加班补回来。
我想……您应该也不舍得轻易换掉她吧?”
他思维迅捷,把能考虑的方面全都点到了,一时间竟堵得赵导演无言以对。
导演怔了怔,只好闷声答应。
“就一下午!如果还是不行必须换人!谁有工夫这么干等着?这么多人等着开工吃饭,多耗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就算她再合适又怎样?我就不信偌大个娱乐圈,这么多人里挑不出一个比她更强的!”
虽则答应了,语气里却仍满是愤懑。
“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
可人总有不在状态的时候,您总不能一次就把人 ** ……”
“少说这些,有办法就赶紧用。”
赵导演脸绷得铁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耽误的每一分钟,损失都从你片酬里扣。”
沈天明听得出来,赵导这话不过是气头上唬人的。
这么大制作的导演,哪会真计较这点钱。
他是疼惜被耗掉的时间,心疼白白折腾的心血——圈里谁不知道,这位赵导是出了名的细节狂魔。
沈天明转回身,目光落向赵肉丝。
她还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替她打点前后、赔礼安抚。
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又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但凡沈天明差那么一点——不必多,只要他没那么周全,没那么妥帖,赵肉丝想,自己放弃起来或许都会容易些。
可他不是。
即便自己先前冒失地越了界,他仍旧会替她解围,会伸手拉她一把,会做到旁人根本想不到、或根本不愿费心去做的地步。
这就是沈天明。
赵肉丝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逃不开这份喜欢了,哪怕他将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但眼前这个自己呢?慌张、笨拙,遇到事就扛不住,连问题都不会处理的自己——他应当是看不上的吧。
那些帮助,大概只是出于同情,或是他天生的教养。
总之,绝无可能是喜欢。
她望着他,知道他也正看过来。
下一秒,赵肉丝几乎下意识地扭身就跑。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他注视。
沈天明见她跑开,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他得尽快让她稳住情绪,再这么崩下去,戏真的没法拍了。
倘若她因此被换掉,他不但会自责,更会觉得可惜。
这件事的起因毕竟在他,而赵肉丝,又确实是眼下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无论为剧组考量,还是为她本人,他都不能让她就这样放弃。
他在河边追到了她。
那道瘦瘦的身影正蹲在岸旁,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着颤,应该是在哭。
沈天明望着那截单薄的背影,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了一下。
“肉丝。”
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她。
赵肉丝听见唤声,猛地抬起脸,随即又迅速埋下去——大概是想起自己满脸泪痕,不愿被他看见。
“对不起,肉丝。”
沈天明在她身旁蹲下,做好了慢慢谈的准备,“不管怎样,我觉得我该跟你道歉。
是我给你添了麻烦,还影响到你的状态。”
良久,赵肉丝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埋着脸而显得含糊:“不是的……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调整好。”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想我们都必须坦诚地谈一次。”
沈天明话音落下时,赵肉丝的心骤然一紧。
她几乎立刻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不,她不想听。
只要不听,就还能装作一切如常,还能在虚幻的期待里偷得片刻欢愉;一旦听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别……别说,我不要听。”
“不,你必须听。”
沈天明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这件事已经影响了你的生活,我不能让它继续波及你的工作、你的将来。
你心里清楚,这部戏对你意味着什么——错过它,或许未来几年甚至更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一部好剧本,一个契合的角色,对演员而言何其珍贵,圈内人人都懂。
所有人都在拼命争抢那一点光芒,一丝出彩的可能。
沈天明不愿眼睁睁看着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戏份与角色,就这样因为旁的原因悄然流失。
“是我疏忽了,这么久竟没察觉你情绪的变化。”
他停顿片刻,声音放低了些:“或许是我的某些举止失了分寸,让你产生了误解;也可能是我没能把握好相处的距离,给你带来了困扰。
我知道这些话对你来说很残忍,但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我必须说清楚,自始至终,我对你的感情从未越过友谊的界限。
你很可爱,也充满灵气,在我看来就像妹妹一样。
你和杨超女是不同的,但都是值得珍惜的朋友。”
“也许正因为这份欣赏,才让你产生了错觉。”
“我对你的欣赏,是同行之间的认可,是朋友之间的珍视,其中并无任何暧昧的杂质。”
所有朦胧的情愫都需要在沉默中悄悄发酵,在若即若离间滋长成心照不宣的错觉。
沈天明太明白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