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身体像是被沉重的攻城锤狠狠砸中,又像是从万丈悬崖坠入粘稠的泥沼。叶辰的意识在剧烈的眩晕和撕扯感中沉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全身骨头没有一根不在哀嚎。耳边是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嗡鸣,眼前是旋转的、明灭不定的混乱色块,最后一切都归于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永恒。
一丝冰凉的、带着水汽和清新草木气息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细微的、却真实的刺痛和清醒。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如同针扎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从每一处伤口、从干涸灼痛的经脉中,同时苏醒,如同苏醒的火山,猛地爆发开来!
“呃——!”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呻吟,身体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这动作又牵扯到胸腹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斑驳的光影。过了好几息,眼前的景象才如同对焦般,慢慢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远的、呈现出奇异暗紫色、墨蓝色与深灰色交织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缓慢流淌的、如同厚重油彩般的云层,云层缝隙间,偶尔透下几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亮下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微凉的、混合了水汽、泥土腥气以及一种淡淡矿石和腐朽植物味道的气息。与“流焰驿”那灼热干燥、充满硫磺味的环境截然不同。
他正躺在一小片松软的、铺满了厚厚的、颜色暗沉苔藓和腐败落叶的泥土地上。身下传来冰凉的湿意。周围,是影影绰绰的、形态扭曲怪异的高大乔木,树皮颜色深暗,布满瘤节和湿滑的墨绿色苔藓,稀疏的叶片呈现铁灰或暗红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远处,有潺潺的、微弱的流水声传来。
这里……是哪里?是“后炉道”传送的终点?
叶辰的心猛地提起,挣扎着想要坐起查看四周,但全身的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感觉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如同被烧灼过的焦炭,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和空虚。肉身伤势更是触目惊心,新旧伤口叠加,内腑移位,多处骨折骨裂。最要命的是,强行催动斩道剑心、透支灵力对抗“猎犬”带来的神魂疲惫和生命本源的亏空,如同跗骨之蛆,让他连转动一下眼球都感到费力。
“清瑶……清瑶!”他强忍着剧痛,嘶哑地呼唤,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他想转头寻找,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师兄……我……在……”
一个同样虚弱、细若蚊蚋,却带着令人心安温度的声音,从他左侧很近的地方传来。
叶辰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苏清瑶就躺在他身边不足三尺的地方,同样浑身浴血,衣衫破烂,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她的情况看起来比叶辰稍好一些,至少眼神还算清明,但气息同样微弱,体表那层翠绿的生机的光晕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她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灵根之力几乎耗尽。
看到叶辰醒来,苏清瑶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却真实的笑意,眼中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深深的担忧。
“还……活着……”她嘴唇翕动,声音几乎被微风吹散。
“嗯……还活着……”叶辰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扭曲。他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沉重。他们现在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和自保能力。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古路环境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必须先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行动力!
“药……”叶辰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尝试移动右手。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摸索向怀中。怀里还剩下最后一小块“地心玉髓芝”和指甲盖大小的“千年血参精”,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清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也挣扎着,用同样颤抖的手,从自己怀中取出最后一点“地心玉髓芝”碎末——那是她之前净化“源火晶”时含在口中、未完全化开的。
两人都动弹困难,叶辰咬着牙,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动手臂,终于将那块稍大的“地心玉髓芝”塞进了苏清瑶微张的口中。苏清瑶也努力抬手,将掌心的药末送入叶辰口中。
灵药入口,化作温润醇厚的暖流,缓缓流入干涸的经脉和脏腑。虽然量极少,但在这油尽灯枯的时刻,无异于久旱甘霖。两人立刻收敛全部心神,甚至顾不上查看周围环境,全力引导这微弱的药力,滋养己身。
叶辰运转《混沌镇狱经》最低层次的养气归元法门。功法在破损严重的经脉中运行,艰涩无比,每一丝药力的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引导着这股力量,缓慢地粘合断裂的经脉,温养受损的内腑,激发身体残存的生机。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那新生的斩道剑心雏形,虽然也因透支而黯淡,但并未溃散。此刻,在这生死边缘的极致压力和温养恢复中,这剑心雏形似乎也开始了某种缓慢的、自发的锤炼与沉淀。那些在“流焰驿”战斗中、在对抗“猎犬”时斩出的每一剑,感受的每一分“锋锐”与“毁灭”,都如同养分,被这剑心雏形吸收、消化,使其本质更加凝实了一分,虽然外表依旧黯淡,内蕴的锋芒却似乎更加内敛深沉。
而胸口怀中,那枚盛放着“源火晶”的玉盒,也传来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热感,与叶辰的混沌之气、斩道剑心隐隐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玉盒内部的隔绝符文似乎也因之前的战斗和传送而受损,一丝极其精纯、却又无比微弱、带着古老“源火”道韵的热力,正缓缓渗透出来,被叶辰的身体无意识地吸收着。这热力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带着一种万物起源般的厚重与生机,对叶辰透支的生命本源,竟有了一丝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滋养效果。
时间在死寂般的专注疗伤中流逝。暗紫色的天空下,扭曲的怪木林中,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潺潺的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小半个时辰。叶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药香和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股濒死的涣散和灰败已经消失,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神采。体内最严重的伤势被药力暂时稳住,断裂的经脉被初步粘合,灵力恢复了微乎其微的一丝,大约相当于筑基期水平。肉身依旧虚弱疼痛,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能力。最重要的是,生命本源的流失被止住,甚至因那丝“源火”热力的滋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流迹象。
他看向身旁的苏清瑶。少女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呼吸平稳了许多,体表的翠绿光晕虽然依旧黯淡,但稳定地亮着,显然也在恢复。
“感觉怎么样?”叶辰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好多了,师兄。”苏清瑶也睁开眼,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叶辰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坐了起来,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皮湿滑的怪木。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们才有余力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片潮湿的、光线昏暗的林地边缘。他们身后是更加茂密、幽深的扭曲森林,前方不远处,地势向下倾斜,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流淌着暗沉、几乎不反光的墨绿色溪水的小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矿石和腐朽植物气味更加明显。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水声和风吹过扭曲叶片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这里……不像有‘猎犬’,也不像有驿站。”苏清瑶轻声说道,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对环境的感知比叶辰更敏锐一些,“感觉很……‘沉’,很‘旧’,但好像……没那么强的‘恶意’。”
叶辰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环境虽然诡异,但似乎没有“流焰驿”那种炽热毁灭,也没有“猎犬”带来的冰冷恶意,更像是一片被遗忘的、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古路边缘区域。暂时看来,相对安全。
但这安全只是相对的。他们伤势未愈,战力十不存一,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所,并进一步恢复。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至少能遮风挡雨,相对隐蔽。”叶辰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小河对面,一处岩壁微微内凹、藤蔓垂挂的阴影处。那里似乎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容身之所。
“去那边。”叶辰指了指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扶着树干,缓缓地站了起来。苏清瑶也学着他的样子,咬牙站起,两人再次相互搀扶,一步一顿,蹒跚着向小河走去。
小河不宽,不过丈许,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黑色鹅卵石和一些墨绿色的水草。但水冰凉刺骨,且蕴含着微弱的、能侵蚀灵力的阴寒气息。叶辰皱了皱眉,调动体内微弱的混沌之气在脚底形成一层薄膜,苏清瑶也以灵根生机护体,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涉水而过,冰冷刺骨的河水依旧让他们浑身一颤。
爬上对岸,来到那处岩壁凹陷处。这里果然是一个天然的浅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三人,头顶有岩石遮挡,洞口垂挂着浓密的、颜色暗沉的藤蔓,相当隐蔽。洞内地面干燥,铺着一层松软的枯叶和苔藓。
暂时安全了。
两人瘫坐在洞内,再次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短短的几十步跋涉,几乎耗尽了他们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先……休息,恢复。”叶辰喘息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盒。玉盒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透过裂缝,能感受到内部那块“源火晶”传来的、微弱却稳定了许多的温热,以及一丝更加清晰的、古老的意念波动。
苏清瑶也将体内最后一点灵根生机之力调动,在洞口无声地布下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能预警和隔绝部分气息的生机屏障。
做完这些,两人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再次陷入了深度的调息与恢复之中。这一次,他们可以稍微放心一些,将更多心神投入到疗伤和感悟上。
叶辰的心神,一部分引导着体内微弱的灵力运转,修复伤势;另一部分,则沉入了识海,靠近了那新生的斩道剑心雏形,同时也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尝试着与怀中玉盒内的“源火晶”那微弱的意念波动进行沟通。
黑暗的岩洞中,时间再次悄然流逝。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怀中玉盒微弱的温热,以及洞口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翠绿光晕,在无声地诉说着,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路边缘,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正在顽强地挣扎求生,并为下一次的前行,积蓄着力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