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墟里卷起灰烬,吹得火把歪了一下。沈知微脚步没停,手已经伸进袖中。
那半块玉佩还在,边缘有些发烫。
狼王低吼一声,嘴里吐出另一块金属碎片。她接过来,和自己那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中间裂痕像一道划开的线。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呼吸有点沉。他看了眼那对玉佩,忽然说:“你打算用谁的血去开它?”
沈知微没答话,只将指尖往银针上蹭了一下。一滴血刚冒出来,就被他抓住手腕。
“别试了。”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锁,是命格之锁。你要真想让它显形,得用情人蛊养过的血。”
两人沉默了一瞬。
远处马蹄声渐近,是援兵来了。但他们谁都没回头。这片营地已成死地,活着的人必须往前走。
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声音很轻:“你说过,当年种蛊的人是你自己。”
“我说过。”他松开她的手,解开外袍扣子,“但没说,我留着它的原因。”
他脱下衣襟,露出左胸一道旧疤。颜色发暗,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活物啃过。
他把合在一起的玉佩按在伤口上。
血慢慢渗出来,顺着玉面滑落。起初没有动静。几息之后,整块玉开始发热,表面浮起一层蓝光。
地图出现了。
一面是山川走势,七重殿门的位置清清楚楚,最深处标着“锁心殿”三个字。另一面则刻着几行小字,笔迹细密,像是女子所书。
“双煞命格者,需以至爱之血破局。”
沈知微念完这句话,抬头看他。
萧景珩脸色发白,却笑了下:“你看,我不是第一个为你流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完就要收回玉佩,狼王突然上前一步,张口咬住那块玉,直接吞了下去。
沈知微惊了一下:“你让它吃?”
“它认得路。”萧景珩捂着胸口,靠到一根断柱旁喘气,“比我们谁都清楚该往哪儿走。”
果然,狼王身上开始浮现银色纹路,像是有光在皮毛下游走。那些线条不断变化,最后定格成一幅阵图模样,正指向北方一条隐秘通道。
“那是……沈家军的行军法?”沈知微低声问。
“不是完整的。”萧景珩撑着柱子站起来,“是最后一段,只有带兵主将才知道怎么走。”
他看向狼王:“它现在就是活的地图。”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狼王指引的方向出发。营地外围的地势开始下沉,石阶蜿蜒向下,越走越窄。
空气变得冷,墙壁上结了薄霜。脚步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动,回音拖得很长。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框两侧雕着狼首,口中衔着铜环。狼王走到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它低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像是共鸣。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传来。
很轻,断断续续,调子古老,带着北狄那边的腔调。歌词听不清,但旋律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
沈知微猛地站住。
那是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常哼的曲子。每次她睡不着,那只手就会轻轻拍她背,嘴里哼着这支歌。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贴上门边的石头。冰凉刺骨,但她没缩手。
“你还记得吗?”她问萧景珩,声音有点抖。
“我不记得她唱歌。”他站在她身后,“但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喝茶时,也是这个调子,在茶壶边上轻轻敲了三下。”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那包鹤顶红茶。阿蛮给的,还没来得及打开。
狼王用头撞了撞门环。
咔的一声,门开了条缝。里面黑,看不见尽头。那歌声似乎更近了些,从深处飘出来,像是有人坐在里面等了很久。
萧景珩走上前,挡在她前面:“我先进。”
“不行。”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血是你出的,力气也耗得最多。你现在进去,倒下就没人能带我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争,只把匕首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握紧。
狼王率先钻进门缝,身上的银光映亮了前路。地面是青石铺的,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
通道两边墙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战争场面,一群人披甲持枪,正在翻越雪山。旗帜上写着“沈”字。
再往前,画面变了。军队分成两支,一支继续北上,另一支折返南下。南下的那支队伍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独自走在最后。
沈知微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穿着素色衣裙,腕上有镯子,和她左手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碰了下壁画,指尖传来细微震动,像是画里的人想说话。
萧景珩在旁边低声说:“二十年前的事,原来早就画在这里了。”
他们继续走。
通道越来越低,到最后必须弯腰才能前行。狼王走在最前面,身上的光忽明忽暗,像是电量不足。
忽然,它停下,耳朵竖了起来。
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流水,是人在拨动水面的声音,节奏缓慢,一下一下,像在洗什么东西。
沈知微加快脚步。
绕过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有池子,水面上漂着花瓣。那些花是白色的,中心泛红,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池边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长发垂到地上,正在用手搅动池水。每搅一下,水面就映出一张脸——有时是沈知微,有时是陆沉,有时是谢无涯。
那人一边搅,一边继续哼着那首歌。
沈知微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
她想喊,又怕惊扰了这一刻。
萧景珩轻轻碰了下她的肩,示意她看池子另一边。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
“若你来了,就把玉还给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已经冷却,但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双煞命格者,需以至爱之血破局。
她慢慢往前走,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响。
那人听见声音,手停了下来。
水面静了。
歌声也断了。
她缓缓转过头,露出半张脸。
眼角有痣,和沈知微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