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皇城宫道上的青砖还泛着白日晒余的温气。陆沉走在北三所巡查线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左手却悄悄抵住后背肩胛骨下方——那里开始发烫了,像有团火从皮肉深处烧起来。
他没停步。暗卫首领巡夜不能断线,这是铁规。他咬牙继续走,靴底碾过砖缝里的碎石,发出短促的咯吱声。走到转角处,他抬手抹了下额头,掌心湿了一层,不是汗,是血丝混着冷汗渗出来的黏液。
月光正圆,照得飞檐瓦当投下的影子格外清晰。就在那影子里,他后背的衣服突然绷紧,布料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皮肤。青黑色的纹路正在蠕动,形如狼首低吼,四爪张开,顺着脊椎往上爬。
陆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他想喊人,可声音卡在胸口,发不出来。他只能靠本能控制双腿,不让自己倒下。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离开主道,进偏巷。
但他迈不动腿。
那股力道从背脊窜上来,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再亮时,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朝外,对准迎面跑来的两名侍卫。
“陆大人!”其中一人惊叫,“您怎么了?”
陆沉没答。他想答,可嘴张开了,发出的却是低沉的兽吼。他看见那两人举枪戒备,也看见自己持刀冲了上去。刀光一闪,枪杆断成两截。他跃起,一脚踹中一人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个转身要跑,陆沉追得比风还快。他在屋脊上跳跃,足尖点瓦,身法快得不像人。背上裂口越来越大,狼图腾几乎覆盖整个背部,皮肤下的肌肉扭曲变形,仿佛有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知道自己在失控。他也知道目标在哪——皇子居所区,萧明煜的书房。那里有东西在召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血脉里的牵引,像磁石吸铁。
阿蛮蹲在西墙角的屋脊上,怀里抱着拨浪鼓。她奉命盯今晚的北区动静,刚听见东边传来异响,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在飞檐间疾驰。她眯眼细看,认出那是陆沉的身形,可动作不对劲,太狠,太快,不像活人。
她立刻摇动拨浪鼓。
“咔”一声轻响,鼓侧弹出七枚银钉,尾部连着细弦。她手腕一抖,机关发动,银钉破空射出,直取陆沉肩井穴。只要命中,哪怕是他这种高手,也会瞬间麻痹,跌下屋脊。
可银钉飞到半途,一道灰白影子从宫墙阴影里扑出。
那是一头巨狼,体型比寻常狼大出两倍,四肢修长,颈上套着一圈银环,环面刻满符文。它张口一咬,空中七枚银钉尽数被咬碎,连弦都断了。接着它纵身跃起,前爪狠狠撞在拨浪鼓上。
“砰!”
鼓身炸裂,机关核心迸出火星。阿蛮被震得后退三步,差点从屋脊摔下去。她死死抓住瓦片,稳住身子,低头一看,鼓已经被毁,连弩系统彻底报废。
她抬头再找那头狼,发现它已落在陆沉身旁。两者站在一起,气息交缠,狼眼幽绿,陆沉的眼瞳也泛着同样的光。狼低头轻吼,声音低沉古老,像是某种语言。陆沉跟着点头,动作僵硬,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们一起朝皇子居所奔去。
阿蛮顾不上鼓,翻身跃下屋脊,沿着宫墙内侧奔跑,想抢在前面报信。可她刚拐过回廊,就听见前方轰然一声响——陆沉和狼合力撞上了书房外墙,整面墙都在颤。
她停下脚步,藏身柱后。
书房外挂着一面铜镜,用来驱邪避祟。此刻镜面还在晃,映出陆沉扭曲的脸。他一步步走向镜子,手抬起,似要触摸。
就在这时,御苑高台上传来一声笛音。
短,低,带着骨质摩擦的沙哑感。那声音像针,扎进夜雾里,也扎进狼耳中。
巨狼猛然回头,四肢一软,跪伏在地,尾巴夹紧,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颤音。陆沉的动作也顿住了,手停在半空,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在抵抗什么。
高台上站着一人,玄色蟒袍,袖口绣银丝暗纹。萧景珩站在栏边,手中握着一支残缺的骨笛,笛身泛黄,像是用某种动物腿骨磨制而成。他将笛子贴唇,再次吹奏。
这一次音调变了,急促而凌厉。
狼猛地站起,掉头就朝书房冲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它没有停顿,直接撞向那面铜镜——
“哗啦!”
镜面粉碎,碎片四溅。石壁暴露出来,上面嵌着一块圆形星盘,由黑曜石珠排列而成,形状扭曲如龙,中央一点空缺,像是等着填入什么。
陆沉站在原地,双眼翻白,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他背后图腾开始褪色,青黑线条一点点缩回皮肤之下,最后只剩一道浅痕,随即消失不见。
萧景珩收起骨笛,缓缓走下高台。
阿蛮躲在柱后,屏住呼吸。她看见萧景珩走近星盘,目光扫过那些黑曜石珠的位置,却没有伸手触碰。他只站了几息,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御苑密道入口。
片刻后,一队暗卫赶到,将昏迷的陆沉抬走。有人想查看星盘,却被领头的人拦下:“摄政王没下令,谁也不准碰。”
阿蛮等他们都走了,才从暗处走出。她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拨浪鼓,机关全毁,连弩无法修复。她把它塞进怀中,爬上屋脊,准备返回驻地。
路过碎镜处时,她多看了一眼。
星盘静静嵌在墙上,黑曜石珠反射着月光,那缺失的一点,正好对着月亮的方向。
她皱眉,掏出随身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落下,有一滴沾到了星盘边缘的石框上。血迹顺着缝隙渗进去,没再出来。
她收回刀,跃上屋脊,身影隐入夜色。
皇城恢复寂静。
但没人注意到,碎裂的铜镜残片中,有一块映出的不是天月,而是一只睁开的狼眼。
陆沉被抬进地宫囚室时仍在抽搐。守卫解开他衣服检查背部,发现皮肤完好,无伤无痕。他们锁上铁门,退出来,留下一盏油灯在走廊尽头摇晃。
灯影晃动间,囚室角落的地面微微隆起。一小撮泥土松动,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甲壳泛紫,六足细长。它爬到墙边,沿着裂缝进入石壁内部,朝着星盘方向爬去。
御苑高台的风忽然停了。
萧景珩站在密道口,手按在墙上一块浮雕狼头上。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色深得像潭水。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轻轻擦拭骨笛,动作缓慢,像是在清理某件祭器。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到了。
他把骨笛收回怀中,转身走入密道。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不留缝隙。
阿蛮趴在太后寝宫外院的屋顶上,望着御苑方向。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拨浪鼓坏了,得重做。而且不能再用原来的机关结构,得改。
她摸了摸怀里的鼓残骸,又看了眼指尖。刚才滴血验星盘时,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游动,像细线穿行于血管之中。
她没声张,只是收紧袖口,遮住手臂。
月亮移到中天,清辉洒满宫城。那些被踩过的青砖,又开始泛出淡淡的紫黑色湿痕,一圈圈扩散,如同呼吸般起伏。
一片落叶飘下,盖住其中一道痕迹。
叶脉纹理,竟与星盘上的龙形排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