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风从皇陵石阶上刮过,带着土腥和腐叶味。沈知微蹲在祭坛前,指尖沾着血,在银针尖上抹了一圈。她没抬头,只低声说:“阿蛮,把雪貂抱稳了。”
阿蛮点头,将怀里蜷缩的小兽搂紧了些。雪貂耳朵贴着脑袋,身子微微发抖,鼻尖泛白,显然闻到了这地方不对劲。
知白站在两人身后半步,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盯着祭坛表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北狄符文。他不认得字,但认得节奏——那是沈家军密语里“死”与“药”交叉的音律结构。
沈知微咬破右手食指,一滴血落在银针尾端。针身轻颤,像是活过来似的。她屏住呼吸,把针尖对准祭坛中央第一个凹槽,缓缓刺入。
“咔。”
一声轻响,像骨头断裂。
地面晃了一下。阿蛮踉跄半步,知白伸手扶住她肩膀。
沈知微不动,拔出第一根针,换位置插第二根。血顺着她手腕流下来,滴在玄铁镯上,烫了一下皮肤。她皱眉,继续推进。
第三针下去时,空中突然浮出一团灰影。模糊晃动,像是有人跪在地上挣扎,又被人拖走。画面一闪而灭。
“有了。”知白低声道。
沈知微没应,额角渗出汗珠。她插第四针时手抖了一下,针尖偏了半分,猛地弹回,划破她虎口。血涌出来,但她顾不上包扎,重新校准位置,再刺。
这一次,整座祭坛嗡鸣起来。
七道银针依次插入,排列成北斗形状。地底传来闷响,如同巨兽翻身。灰雾从石缝里钻出,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面扭曲的“墙”。
墙上有影子开始动。
一群披甲士兵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条。他们穿着沈家军制式战袍,领口绣着暗红狼头。几个穿黑袍的人走来,手里端着陶碗,碗里是黑色液体。
一人强行掰开一个士兵的嘴,灌下药汁。那士兵喉咙鼓动两下,忽然瞪眼,全身抽搐,嘴角流出黑血。
画外传来说话声,是北狄语,听不清内容。
但下一幕所有人都看清了:主持试药的那个黑袍人,抬起手,摘下面具。
脸藏在雾后,看不真切,可她左腕上戴的东西闪了一下——是玄铁镯。
沈知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阿蛮冲上前扶住她。
“你认得那个镯子?”知白问。
沈知微摇头,又点头。“是我娘留下的……可我没见过她戴它做事。”
话音未落,影像突然跳转。时间像是快进了。那批士兵一个个倒下,有的暴毙,有的疯癫乱跑,被当场格杀。最后只剩七个人还活着,被关进一间石屋。
镜头拉近,门缝里照出一张脸——是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嘴巴被布条缠住,眼里全是泪。
“冷院哑女。”阿蛮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知白一怔:“你能说话?”
阿蛮摇头,又点头。“平时不能。可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起来了。”
她说完,抱着雪貂的手收紧。那小兽呜咽一声,挣扎着要往她怀里钻。
沈知微盯着画面,心跳如鼓。她记得冷院确实有过一个哑女,比她早三年进府,后来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连打扫的婆子都说不清去向。
影像再变。
那七个孩子被带出石屋,排成一列。黑袍人拿出七枚水晶,分别塞进他们嘴里。孩子们痛苦扭动,但没人能挣脱。
片刻后,水晶碎裂,化作粉末渗入体内。其中一个孩子的皮肤开始浮现文字,像是名字,一行行往上冒。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灰雾散去,祭坛恢复寂静。
沈知微抽出银针,一根根收回袖中。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撞。
“名单没看完。”知白说,“后面还有。”
“现在看不了。”沈知微摸了摸左腕的镯子,它还在发热,“能量不够了。”
阿蛮低头看怀里的雪貂。那小家伙原本雪白的毛皮,此刻正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纹路,像是有字在皮下游走。
“它吞了什么?”知白凑近看。
“水晶残片。”沈知微说,“刚才最后一刻,有一粒飞出来,被它吃了。”
“它不怕毒?”
“怕。”沈知微苦笑,“但它更怕我出事。这畜生从小跟着我,闻见我血味就往前扑。”
雪貂打了个喷嚏,身上蓝纹闪了闪。知白立刻趴到它耳边,侧耳倾听。
小兽发出断续的呜鸣,声音极低,像风吹过竹管。
知白闭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半晌,他睁开眼,脸色发青。
“第一批试药者……七人……全部来自相府冷院……身份共通点:母亲为北狄混血,父亲为沈家军将领……其中一人,五岁时因喉脉受损失声,十年后魂穿异体……”
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怕说错。
沈知微听得呼吸一滞。
“你说谁……魂穿?”
知白看向她。“记录里写的是‘初代血脉承异魂’,解释说这种体质的人,死后灵魂不会散,会被药力拉回来,附在活人身上……而那个被附体的人,恰好也喝了第二批药,导致声根损毁,终生不能言。”
沈知微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三年前她醒来的时候,就是哑的。没人知道原因。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她自己也以为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
原来不是。
她是被“选中”的。
她喝下的那碗“安神汤”,根本不是安神的。
阿蛮突然抱住雪貂,眼泪掉了下来。她指着影像消失的地方,又指指自己,嘴唇一张一合。
知白看了半天,摇头:“我看不懂这部分唇语……太急了,节奏乱了。”
沈知微却明白了。
她轻轻拍阿蛮的肩:“你是想说,你也认识那个小女孩?就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阿蛮猛点头,眼泪不止。
“她是你姐姐?”沈知微问。
阿蛮摇头,又点头,表情复杂。
知白忽然插话:“等等……我刚译到一句漏掉的——‘试药双生者,一死一存,存者承忆’。”
三人同时沉默。
阿蛮抱着雪貂的手臂收紧,小兽疼得叫了一声。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们得回相府。”
“走哪条路?”知白问。
“原路不行。”沈知微望向山下,“刚才来时那条道,已经被落石封死了,像是人为炸塌的。”
“那就绕荒径。”
“可以。”沈知微从袖中取出机关暗器,检查绳钩是否完好,“但我提醒你们,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触发埋伏。太后既然能在金殿自尽前留下‘找孩子’三个字,说明她早就准备好后招。”
“她不是太后。”阿蛮忽然说,声音依旧沙哑,“她是假的。”
“我知道。”沈知微点头,“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是谁,而是她到底想让我们找到什么。”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祭坛西侧一条荒径下行。杂草齐腰,碎石遍地。知白走在最前,用树枝拨开藤蔓;阿蛮居中,一手抱貂,一手握拨浪鼓;沈知微断后,银针始终藏在指尖。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地面突然传来震动。
“小心!”知白喊。
脚下泥土松动,一块石板塌陷。沈知微反应极快,甩出绳钩,勾住旁边一棵老树。绳索绷直,她一把拽住阿蛮手腕,将她拉上残墙。
知白跳得及时,但也摔了一跤,膝盖蹭破出血。
下方裂口不断扩大,尘土飞扬。等烟尘稍散,三人往下看去——
一道阶梯蜿蜒向下,深入地底。石壁两侧刻满狼形图腾,线条粗犷,双眼处镶嵌着幽蓝石珠,像是会动。
“北狄地宫。”知白喃喃。
阿蛮低头看怀里的雪貂。它身上的蓝纹已经变成完整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正在闪烁——**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地宫入口,没说话。她左手摸了摸银针,右手按在玄铁镯上。镯子还在发烫,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她迈步,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落下时,空气中飘过一丝气味——淡淡的茉莉香,混着腐烂的气息,转瞬即逝。
知白扶着墙站起来,擦掉腿上血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刚才记录的译文。他看了一眼,塞进衣襟。
阿蛮抱着雪貂,紧跟其后。
三人走入地宫阴影,阶梯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大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