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鸿朗,江尘暂时不怎么担心的。
永年县遭难之后,三山镇已是附近数县最大的镇子之一。
手握如此多的粮食和青壮,即便赵鸿朗现在是两县县令,也不能随意拿捏了。
他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赵氏和李氏。
现在他专门派了人,时刻盯着铁门寨产出的甲胄、兵刃数量。
又以秋收抗旱的名义,召回了部分劳工帮忙收割粮食,延缓山道修建、开挖铁矿的速度。
他已在心中设了一道红线。
一旦铁门寨产出的全裆铠,有四百副落到赵昭远手中,就要准备好对敌了。
照铁门寨的产能提升的速度,山道修建的速度,赵昭远极有可能明年这个时候就会忍不住下手。
一切还需要早做准备。
正思忖时,有人前来报信:“监镇,胡达回来了!”
“胡达?!”江尘既惊又喜,“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让他过来见我!”
江田也不知道胡达之前到哪去了,对这些事也不太感兴趣,就进屋收拾准备吃饭了。
江尘则让人备了一桌酒席,在正厅等着。
距离胡达和石牧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永年县被他们打下来,劫持李池和赵鸿朗后,李凌川暴怒,带着手下五百甲士,加上雪莲镇的近千团练搜山剿匪。
可惜搜了数日,根本一无所获。
最后甚至又折返二黑山继续搜山,却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踪迹,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江尘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派人多方打探,过了半个月才听说。
清平郡方向多了一伙流匪,大当家号金枪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二当家号立地人屠,使一手丈八长刀,杀人如麻。
这伙流匪打杀了不少其他匪帮,又劫了一个小县,聚众三四千人,号绿林军,四方作乱,声势不小。
结合包宪成的描述,江尘也猜到就是石牧他们。
之后就只有零散的消息传回来,江尘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没想到他们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知道那聚起来的几千人又在哪。若是全带到三山镇,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没多久,江尘在前院主厅等来了胡达,身后空无一人。
胡达仍旧是那副浓须豹眼的模样,不过比离开三山镇时精干了不少。
有些破烂的布袍下,露出虬结的肌肉,上面还带着几道未愈合的伤疤。
那双原本就能吓哭孩子的眸子,此刻又添了几分煞气,连带他进来的团练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
江尘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呵了一声:“是立地人屠回来了。”
胡达脸色微僵,大步走到江尘面前,“咚”的一声单膝跪地,袍子上的尘土撒了一地:“尘哥,我回来了!”
江尘才笑出声,上前将他扶起:“行了,赶紧起来。我备了酒菜,你跟我说说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达起身跟着江尘去了内厅,见到满桌的炖肉,控制不住的大口撕咬起来。
随后举起酒碗,接连灌了几口金石酿。
烈酒入喉,呛得眼眶泛红。
咳了两声,一抹浓须:“我在外边最馋的就是金石酿,可惜别处找不到。”
江尘若是想,完全可以将金石酿卖遍附近几个郡。
凭现在的价格,挣的银子绝对不会少。
可酿金石酿耗费的粮食太多,他也不想以酒换粮,怕那些富户抢走普通人最后的口粮。
因为荒年,江尘今年还下调了出酒量,这反倒让金石酿的价格水涨船高。
真正成了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江尘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才开口道:“外边怎么样了?”
胡达眼眶更红,哽咽开口:“太惨了,太惨了!”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对着江尘伸出三根手指:“我从清平郡回来,三百里,整整三百里路啊!除了县城,没见到一个冒烟的村子。”
“原先那些大庄子,院墙都塌了,门敞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路边的树全被扒成了光杆,草根都被挖得一尺深。
路边躺满了吃了观音土憋死的人,只有成群的、红了眼的野狗啃着骨头架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们走到洪城县时,在破庙碰见了一对夫妇,带着一对儿女,他们锅里煮着东西,往外飘着肉香。
我掀开一看......他娘的,是个小孩的胳膊,那是用自己孩子换的别家的孩子,被他们吃的只剩下一条手臂,只为了往南边再走走,求一个生路。”
“旁边的孩子喊着,娘啊,等我死了再吃我吧,娘啊......”
胡达拿着酒碗的手骨节发白,止不住地颤抖,酒液洒了一桌。
咔的一声,黑瓷酒碗被他生生捏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尘早听说过易子而食,可听他说出来,还是不由得毛骨悚然。
缓了好一阵后,他给胡达重新拿了个酒碗,开口道:“官府呢?有赈灾吗?”
胡达呵呵冷笑:“赈灾?哪里有官赈灾?”
“那些当官的比土匪还狠,打着剿匪的名义,挨家挨户抢粮。
抢完了还要烧房子。说什么坚壁清野、防备流匪。
有个村子聚众抗税,被他们全给屠了,我们去的时候,只能见到满村的尸体发烂发臭。”
说着他眼神渐冷:“可惜啊,可惜他们碰见了我立地人屠!
石大哥带着我们绕到了他们前面,在他们运粮的路上设伏劫杀,一百多个官兵一个没跑掉!我一个人就砍死了七个,七个!”
说这话时,胡达又开始兴奋到发抖。
“我们杀了那些官兵之后,也算是扬了名,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投靠。
出来不到一个月,几百人的队伍就变成了三五千人。石大哥说,要带着他们做大事。”
说着,他扭头看向江尘,语气稍缓:“尘哥,我正午就回来了。可我看见田里的谷子,看见烟囱里的烟,看见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我就走不动道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躺在谷地里待了整整半天,扯下粟米放在嘴里不停得嚼。
甜啊,真甜啊!
后来有人发现了我,骂我祸害庄稼,用犁耙撵着打我,可把我赶出田后,又转头给了我一碗豆腐饭。”
“吃了那碗豆腐饭,我才确定自己还活着,没到阴曹地府呢。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个地方,要是让那些人知道,肯定死也要死在三山镇了。”
江尘看着胡达又哭又笑的模样,也有些触动,饮了一碗酒。
“好了,回了镇子,就没有外面那些事了,得好好休息一阵,回家看看吧,胡叔、慧娘可是来问过好几遍。”
胡达身体微微前倾,靠向江尘:“尘哥,做大事吧!”
“尘哥,我觉得石大哥他们不行,只有你才能救这个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