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后,回去再议。”
尚枣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想着王大柱父子那毫无生气的身体,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是,主子。”
苏红垂首应道,姿态恭谨,已然完全进入了属下的角色。
尚枣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迈步朝着村里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荆棘上。
因她和春芽的意外闯入,这个原本平静的山村,短短一日间,竟接连折损了数条人命。
有无辜被卷入、惨遭横死的王老汉和王大柱,也有作恶多端、终食恶果的王有财父子及两名衙役。
“大哥,你快起来呀···爹,你也起来···”
傻二柱依旧跪坐在父兄身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徒劳地推搡着早已冰凉的躯体。
胳膊上那道刀伤还在渗血,疼痛和亲人的“不理睬”让他又委屈又生气。
他猛地站起身,用沾满血污的手背抹了把眼泪,对着地上的父兄气鼓鼓地喊道:
“二柱好生气!爹和大哥都不心疼二柱!
二柱流血了,疼!你们都不理我!
二柱···二柱不理你们了!”
他像个别扭的孩子,转过身,却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瞄,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委屈和不解。
尚枣与春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悯。
春芽的眼圈又红了。
尚枣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着二柱的方向,尽量放柔声音喊道:“二柱,过来。”
二柱闻声转过头,看见是“丑女姐姐”,立刻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委屈的对象,扁着嘴,举着受伤流血的胳膊,小跑过来。
“姐姐!你看!爹和大哥太讨厌了!他们都不理二柱,二柱好疼,流了好多血···”
那道伤口虽不致命,但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看着就疼。
尚枣轻轻抚了抚二柱乱糟糟的头发,柔声哄道:
“二柱乖,不哭。让春芽姐姐带你去敷药,敷上药,伤口就不那么疼了,好不好?”
“敷药?”
二柱眼睛亮了亮,疼痛让他立刻接受了这个提议。
“二柱要敷药!二柱要春芽姐姐!”
春芽连忙上前,忍住鼻酸,对二柱露出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伸出手。
“二柱,来,跟姐姐回家,姐姐帮你找药,把伤口包起来。”
“嗯!跟春芽姐姐回家敷药!”
二柱立刻忘记了刚才的“赌气”,乖乖地让春芽牵着他没受伤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地上“睡着了”的父兄,嘴里嘟囔着“等敷好药再来叫爹和大哥起床”,然后跟着春芽,朝着那个如今已失去所有成年男丁、显得格外冷清破败的王家小院走去。
猎户之家,常年在山林间与野兽周旋,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消炎的草药和土方总是常备的。
目送春芽带着二柱离开,尚枣转向苏红,语气沉重而郑重。
“苏掌柜,麻烦你,找人帮忙,将王老汉和王大柱父子的遗体···寻个妥当的地方,好好安葬了吧。
他们···终究是因我们而遭此横祸。”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主子放心,此事交给属下。”
苏红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却眼神机警的年轻伙计点了点头。
伙计会意,立刻转身,朝着村里那些隐约有人影晃动的屋舍和墙角走去。
要找人帮忙处理丧葬之事,还得依靠本村的村民。
果然,随着衙役和王家父子被官军押走,弥漫在村子上空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一些胆大的村民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观察着村口老槐树下的动静。
他们只看到两个女子留在原地,先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和横行霸道的王家父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那两具熟悉的村民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根老树根削成的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一堵矮土墙后挪了出来。
他是村里辈分颇高的老人,平日里没少受王家盘剥,敢怒不敢言。
此刻,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惊疑和一丝微弱的期盼,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好心地提醒尚枣。
“女娃娃···你们···你们怎么还不赶紧跑啊?
王家···王家在县衙里有人呐!
那些官差···保不齐是去搬救兵了!趁着现在没人,赶紧走吧!往山里跑,跑得远远的!”
老人是真心实意地担忧,他以为这两个外乡女子是被吓傻了,或者不知道王家的势力有多根深蒂固。
尚枣心中一暖,转身面向老者,目光也扫过从其他角落陆续探出来的几张面孔,其中就有先前临阵退缩、此刻满脸愧色不敢直视她的张叔。
张叔跟着王大柱下山,本想劝阻,结果被衙役的凶狠吓得魂飞魄散,远远躲开了,连王大柱被打都未敢上前,此刻见似乎尘埃落定,才敢露面,脸上交织着后怕、懊悔和不安。
尚枣提高声音,不仅是对老者,也是对所有悄悄观望的村民,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老人家,各位乡亲父老,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村长王有财、其子王柄,连同他们在县衙那个为虎作伥的捕快亲戚,已经全部被汴州城守备大人亲自拿下,押送府衙治罪了!
他们勾结胥吏,欺压乡里,草菅人命,杀害王老汉、王大柱父子,证据确凿!
那两名助纣为虐、持刀行凶的衙役,已被正法。
从今往后,靠山村,该由你们自己做主了!”
她的话如同惊雷,又如同甘霖,落入了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中。
老者先是猛地一怔,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度惊愕而微微扭曲,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女···女娃娃···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有财···王柄···那一家子祸害···真···真被官府抓走了?!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千真万确。”
尚枣斩钉截铁地点头。
“我亲眼所见,守备大人的兵马亲自押解,王家父子连同那个捕快,都已成了阶下囚。”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者呆立片刻,忽然爆发出嘶哑却充满狂喜的呼喊,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老泪纵横。
“靠山村!咱们靠山村···终于···终于熬到头了!青天大老爷开眼了啊!
王家倒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家,真的倒了!!!”
这声积蓄了多年愤懑与屈辱的呐喊,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王家倒了?真的吗?”
“王有财被抓了?王柄那个挨千刀的也被抓了?”
“官差···官差死了?我的天爷···”
“自己当家做主?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