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这才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反手死死抱住尚枣,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刚刚···我刚刚真的好像看到我爹了···小姐,我好怕···”
就在姐妹俩抱头痛哭,为这惊险至极的脱险而心神激荡时,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从村子的另一头溜走。
正是王有财、王柄父子,以及那个见势不妙、早已吓破了胆的“衙役堂叔”!
他们亲眼看到李淡如同杀鸡般轻易解决了两个衙役,那精准狠辣的箭术,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早已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什么银子,什么亲戚,此刻都比不上保命要紧!
趁着李淡的注意力还在尚枣主仆身上,他们想偷偷溜走。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李淡身后,烟尘再起,又有几匹快马疾驰而至。
当先两人,左边是个三十许的妇人,穿着利落的暗红色锦缎骑装,面容秀丽,眉眼精明干练,正是汴州红坊掌柜苏红。
右边则是个身穿武将常服、面容肃穆、留着短髭的中年汉子,乃是汴州城守备雷达。
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名身着统一戎装、腰佩长刀的巡防卫兵,显然是雷达的直属部下。
他们显然是一路循着李淡的马蹄印或得到了某种讯息赶来的。
苏红和雷达一勒马缰,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倒地的尸体、哭泣的少女、跪坐在地的主仆、以及那三个试图逃窜的身影。
两人脸色都是一凝,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淡马前,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属下汴州城守备雷达,参见侯爷!”
“草民汴州红坊掌柜苏红,参见侯爷!”
“起。”
李淡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这简短的一个字,以及“侯爷”这个称呼,却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在了试图逃跑的王家父子三人头顶!
王有财肥胖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在原地。
王柄的脸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腿一软,差点瘫倒。
那个“衙役堂叔”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侯···侯爷?!
这个黑衣冷面的年轻男人,竟然是一位侯爷?!
大宴朝的侯爵!那是他们一辈子只能在戏文里听说、需要仰望的顶级权贵!
他们刚才居然想构陷、甚至想灭口一个能劳动侯爷亲自出手相救的女子?!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祸?!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雷达和苏红行礼起身后,雷达立刻对身后卫兵使了个眼色。
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冲上前,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在地、早已丧失抵抗意志的王家父子和那衙役捕快扭住,用随身携带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扔在李淡马前。
汴州城守备雷达甚至没多看这三个面如土色的蝼蚁一眼,他转向李淡,抱拳沉声道:“侯爷,此三人···”
李淡打断了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地上那两具衙役的尸体,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将这三个人绑了,押送汴州城,交给知府。
顺便告诉他,南陵县有两名衙役,目无法纪,持刀行凶,试图戕害良民,已被本侯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就地正法···轻描淡写四个字,就决定了两个衙役的死不过是“正法”,而非“杀人”。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地位。
“末将领命!”
雷达毫不犹豫地应道,心中已明了这位侯爷的态度。
那两名衙役死也是白死,甚至可能还会被追究罪责。
至于地上这三个···下场可想而知。
吩咐完毕,李淡这才缓缓驱马,来到尚枣和春芽面前。
高大的战马投下阴影,将尚枣笼罩其中。
李淡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刚刚直呼自己名讳、此刻虽然狼狈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的女子。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红肿未消,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只有惊恐,而是带着复杂的情绪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李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尚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扶着春芽站起,尽管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却依然挺直了背脊,仰头迎上李淡审视的目光,清晰地答道:“尚枣。”
李淡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其含义。
“尚枣···”
他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想透过她此刻狼狈的外表,看进她的骨子里去。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仿佛已将这个名字刻入了某个角落。
“尚枣···”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被绑缚的王家父子或是等待命令的雷达,一抖缰绳,棕色战马发出一声轻嘶,载着他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一个挺拔冷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村道的尽头,仿佛他今日的出现,只是为了射出那两支箭,问出那个名字。
来去如风,不留片语。
随着李淡的离去,汴州城守备雷达也不再耽搁。
他指挥着手下卫兵,将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的王家父子三人粗暴地拖上马背,又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
然后向苏红点了点头,便带着人马,押着人犯,朝着汴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刚才还剑拔弩张、血腥弥漫的村口,转眼间,竟然只剩下尚枣、春芽,以及红坊掌柜苏红和她的一个年轻伙计。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春芽紧紧依偎着尚枣,惊魂未定,又满是疑惑地看着苏红。
这位就是小姐口中那位“表姨”?汴州红坊的掌柜?
可她刚才对侯爷行礼时自称“草民”,对小姐却···
苏红等雷达的人马走远,这才转过身,仔细地、带着明显探究和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尚枣。
眼前这个少女,虽然一身狼狈,脸上带伤,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沉稳,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气度。
可她···真的是主子要等的人吗?暗号对上之前,她不敢确定。
苏红定了定神,上前两步,轻声吐出四个字。
“霓裳司花主。”
这是湖州总坊传来的最高级别的对接暗号之一,非核心人物不得知晓。
苏红说完,目光紧紧锁定尚枣,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尚枣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紧张悄然落地。
她迎着苏红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对出了下句。
“天衣本无痕。”
暗号完整对上,一字不差!
苏红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而激动的光彩!
所有的疑虑、谨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再无犹豫,立刻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尚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汴州红坊掌柜苏红,拜见主子!”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却眼神机警的年轻伙计,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深深行礼。
春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微张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主···主子?小姐什么时候成了这红坊的···主子了?
尚枣看着对自己恭敬行礼的苏红,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一路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依靠的“自己人”。
她轻轻舒了口气,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苏红。
“苏掌柜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想起了王老汉和王大柱的尸体,傻坐在哥哥尸体旁、依旧茫然无措、偶尔低唤一声“哥”的二柱,瘫软在地、魂不守舍的二赖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悲凉。
她还有尚未解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