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速度比寻常快了许多。
赵管事经验丰富,对沿途驿站、客栈了如指掌,安排的行程既紧凑又不至于太过劳累。
第三天午后,队伍在一处溪流旁休整。
王二柱蹲在溪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伙计们照料马匹。
他自从看见马后,就对马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一整天都跟在马匹旁边,帮忙刷洗、喂料。
尚枣下车透气时,正看到王二柱小心翼翼地抚摸一匹黑马的鬃毛,那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心中一动,对赵管事说:“让他学学骑马吧。”
赵管事有些犹豫:“二柱他···能行吗?”
“试试看。”尚枣坚持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王二柱虽心智如孩童,骑马的天赋却极高。
不过两天时间,他已能稳稳地控马小跑。
到第五天时,他已经可以骑着马跟随队伍行进或者探路。
“这孩子,天生就是骑马的料。”
一位威远武馆的武夫感慨道,“可惜了···”
尚枣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王二柱心智不全,否则以他的天赋,或许能在军中谋个前程。
但尚枣不这么想。
对她而言,王二柱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单纯、善良、快乐,不必卷入那些肮脏的争斗。
她见过太多聪明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这一世,她宁愿保护这份难得的纯真。
旅途的第十日,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尚枣,或者说身为夏挽时,记忆中最熟悉的景象。
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还有那熙熙攘攘的城门。
一切仿佛昨日,却又恍如隔世。
景德十四年的血与火,贤太后冷厉的目光,箭矢破空的声音···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箭矢穿心而过的剧痛。
“小姐?”春芽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尚枣摇摇头,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的景象。
她需要平静,需要整理心绪。
马车缓缓通过城门,守城士兵检查了文书后放行。
京城熟悉的喧嚣声涌入耳中,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交谈,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之声。
大宴国的都城,繁华依旧,仿佛五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叛乱从未发生。
但尚枣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京城从来不是太平之地。
“小姐,我们到了。”
赵管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马车停在一处安静的院落前,这是尚荔在京城置办的宅子。
尚荔作为家族唯一的进士,也是唯一的朝中官员,家中自然会为他打点好吃穿住行,不敢说是最贵的,但是在京城里有个宅子还是没问题的。
尚枣一进门,尚荔的管家就将她迎进院子内。
尚荔去宫中了,圣上传召,他不得不去。
所以未能在城门口接她。
尚枣在春芽的搀扶下下车,目光扫过这座两进的小院。
干净整洁,陈设简单。
“赵管事,这一路辛苦了。”
尚枣转身对护送队伍说道,“各位且在京城休息两日,再回汴州向苏掌柜复命。酬劳我会让人加倍奉上。”
众人纷纷道谢。
王二柱牵着马走过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枣姐姐,这马真好。”
尚枣微微一笑。
“喜欢就多骑骑。不过记住,只能在院子里,不能出去。”
王二柱用力点头,又跑回马身边去了。
湖州内。
午后。
尚金亮捏着尚枣派人送来的信,嘴角还挂着几分笑意。
女儿入京参选,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算了算日子,这几天应该差不多到达了。
他特意叫来正妻尚王氏,想着夫妻二人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枣儿来信了。”
尚金亮在花厅里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定是报平安的。”
尚王氏端坐一旁,手中虽拿着绣绷,眼神却早已飘向那封厚厚的家书。
自女儿离家后,她没有一日不悬着心,更是夜夜难眠。
尚金亮缓缓展开信纸,笑容还挂在脸上。
然而下一秒,那笑容僵住了。
信的开头倒是寻常的问候,但自第二段起,笔锋急转直下。
尚枣毫不留情地将他如何失言、如何误把土匪当武行师父、如何给了刘姨娘可乘之机让其联系土匪暗害嫡女,一一列出,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父亲以为‘圣上的女人’是荣耀?殊不知此话一出,女儿便成了众矢之的!
虎岗连山匪患都知道父亲送女儿去参加选秀,与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何异···”
尚金亮的手开始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快速扫过接下来的内容,当看到女儿深山逃命遇老虎、王老汉父子因女儿而惨死时,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若非命大,女儿此时已是一副枯骨!而这一切,皆因父亲糊涂!
父亲可曾想过,因一时的口舌之快,险些葬送全家性命!...”
“反了···反了···”
尚金亮喃喃道,声音发颤。
“这丫头竟敢如此训斥父亲···”
尚王氏察觉不对,一把夺过信纸。
她看得比尚金亮仔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当她读到女儿如何遇老虎逃命、如何被救、王老汉父子如何因她而死时,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
而当她看到刘姨娘收买土匪害她时,眼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刘、月、娥!”
尚王氏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尚金亮。
“这就是你宠了十几年的好妾室!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温婉懂事’的刘姨娘!”
“夫人,我···”
尚金亮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尚王氏不再看他,目光在花厅里扫视一周,最终落在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
那是尚金亮去年花大价钱从景镇买回的,一直摆在花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夸。
下一秒,尚王氏已经冲了过去,双手抱起那只沉重的瓷瓶。
“夫人!使不得!”
尚金亮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话未说完,瓷瓶已经带着风声朝他砸来。
尚金亮狼狈地侧身躲过,瓷瓶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哗啦——”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青花瓷瓶裂成无数碎片,连同架上的一只白玉如意、一套青瓷茶具,全部化为狼藉。
“我女儿要是死了,我要你陪葬!”
尚王氏厉声尖叫,又抓起一只茶壶砸过去。
尚金亮抱头鼠窜,绕着花厅里的桌椅躲避。
尚王氏像是疯了似的,见什么砸什么,瓷器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丫鬟婆子们躲在门外,谁也不敢进来劝。
“我怎么嫁给你这个蠢货!”
尚王氏一边砸一边骂。
“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枣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一只茶杯擦着尚金亮的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四分五裂。
尚金亮终于找到机会,连滚爬爬地冲出花厅,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家门。
身后,尚王氏的怒骂声和瓷器的碎裂声仍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