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正说着话,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
马车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帘幔是锦州进贡的云锦,车辕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端正的“夏”字。
尚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看见车窗的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起一角,车内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少女。
妇人仪态端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精致,穿着一身淡紫色绣蝶恋花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只匆匆一瞥,尚枣的心还是猛地一紧。
“那好像是夏尚书家的马车。”
尚荔也看见了,轻声说道。
尚枣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吏部夏尚书?”
“是。”
尚荔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想不到夏尚书居然把唯一的爱女也送入宫中选秀了。
也是,夏小姐今年正是参选的年纪。”
尚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在宫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那对母女在丫鬟的搀扶下下车。
妇人正是夏尚书的继室夫人王氏,五年过去,她似乎老了些,但那份大家主母的气度依旧。
少女则是夏迎,夏家最小的女儿,夏挽的异母妹妹。
五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即将和她一样,踏入这座宫墙。
“哥对夏家似乎很了解?”
尚枣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却还是有些发紧。
尚荔没有察觉妹妹的异样,压低声音说:“夏尚书,两朝元老,经历了窦党之乱、燧王谋反,依然在朝中身处高位,受圣上敬重。这样的人物,自然要多关注一二。”
他顿了顿,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注意他们,才凑近尚枣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在翰林院听到有人传,当今太子···乃是夏家女所生。就是不知道真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尚枣耳边炸开。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春芽连忙扶住她。
“小姐?”
“没事。”
尚枣稳住心神,转头看向兄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紧张。
“哥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尚荔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还能不知道不能乱说?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妹,要入宫了,我才说给你听的。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上面的人都不敢明说,生怕惹了圣怒。”
他看向夏家母女的方向,夏迎已经在嬷嬷的引领下走向宫门,王氏站在车边,目送女儿离开,眼中既有不舍,也有期待。
“夏家女百分百会被选上。”
尚荔的声音更低了。
“我告诉你,是让你小心些,若是入宫后遇见夏小姐,莫要起冲突。
夏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圣上又敬重他···
总之,谨慎些总没错。”
尚枣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宫门的方向。
夏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内,王氏还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上了马车。
“我知道了,哥。”
尚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她的眼中只剩下平静与坚定。
夏挽已经死了,现在是尚枣。
她会入宫,会走到那个位置,会保护她的儿子,也会...为自己报仇。
宫门前的队伍在缓慢前进。
礼部的官员在名册上勾画,内侍在核对身份,嬷嬷们在检查随身物品。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吧。”
尚荔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
“照顾好自己。若是···若是有什么难处,记得还有哥哥。”
尚枣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哥哥保重。”
春芽将包袱递给尚枣后,她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尚荔站在原地,看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墙,看着她的身影汇入其他秀女之中,看着她在嬷嬷的引领下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朱红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尚荔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直到守门的侍卫上前提醒,他才恍然回神,转身离去。
马车里,靳世兰也下了车,排在队伍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尚荔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紧闭的宫门,忽然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像一只巨大的兽,正张开嘴,将她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一口吞下。
她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宫门内,尚枣跟着引路的嬷嬷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青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露出宫殿金色的檐角。
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阳光只能从墙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嬷嬷的脚步不紧不慢,声音平淡无波。
“姑娘们跟紧了,莫要东张西望。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待选的秀女,宫里的规矩,一样都不能错。”
秀女们屏息静气,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尚枣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这条宫道,她前世走过。只是那时,她是夏挽,是宫宴上的客人,是某些人眼中的“祸水”。
而这一次,她是尚枣,是来参选的秀女,是来寻仇的女人。
宫道尽头,是一座精巧的院落。
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储秀宫”三个字。
嬷嬷在门前停下,转身面对众秀女。
“姑娘们,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这里。
三日后面圣,由圣上和太后娘娘亲自挑选。
这期间,会有教习嬷嬷教导你们宫规礼仪。
记住,谨言慎行,莫要生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现在,随我进去吧。”
门开了。
院内是一排排整齐的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槐花树,正是花期,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尚枣跨过门槛,踏入了这座即将改变她命运的宫殿。
选秀,开始了。
而她的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