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储秀宫,一株巨大的槐树正当花期。
雪白的槐花如云似雪,压满了枝头,香气清甜而幽远。
教引嬷嬷站在廊下,板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声音刻板如念经。
“四人一间屋子,自行结伴。
半炷香时间,选好同住之人。”
话音一落,院子里那五百名秀女便如炸开的蜂窝,嗡鸣声四起。
那些在家中便已相熟、或门第相当、或早有约定的官家小姐们,几乎是瞬间便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
纤手相执,低语轻笑,不过几个呼吸间,院子里便形成了一片片鲜明的小团体。
尚枣安静地站在一树繁盛的槐花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她看见夏迎,她前世的异母妹妹,正与身旁一位身穿鹅黄色轻罗襦裙的少女相视一笑。
那是礼部侍郎的千金温岚,两人家世相当,自幼相识,此刻一个眼神便确认了盟友。
槐花簌簌飘落,有几瓣沾在尚枣肩头。
她并不急于寻找同伴,只是静静观察。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又分离,很快,那些落单的、或是家世稍逊、或是性格内向的秀女便显眼起来。
她们或垂首绞着帕子,或四下张望,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就在这时,一只略显粗糙、肤色微黄的手,毫不客气地拍上了尚枣的肩膀。
“喂!”
尚枣微怔,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身形高挑,穿着一身不算时兴但料子尚可的藕荷色衣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肤色,并非京城贵女们崇尚的欺霜赛雪,而是透着健康的麦色,甚至有些粗糙,双颊还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淡淡红晕。
五官倒是明艳大气,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尚枣。
“你有人和你一起住么?”
那少女声音爽脆,带着一股边关口音特有的直率。
“没人咱俩一起呗!”
她是靳世兰。这已是她问的第三个人了。
前两位秀女,一位在她靠近时便蹙眉退开半步,另一位则飞快地说“已与人约好了”,眼神里的闪躲却藏不住。
靳世兰心里憋着一股气,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京城小姐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她分明看见,她们并未真正寻到同伴。
尚枣有些惊讶。
在大宴,尤其是待选入宫的秀女之中,礼仪举止皆有严格规范。
除非是极亲密的手帕交,否则绝不会这般随意触碰他人身体。
眼前这姑娘,举止大胆得近乎莽撞。
但她并未露出厌恶或轻视,反而因这份罕见的直率,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她抬眼,正对上靳世兰那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眼睛。
“好呀。”
尚枣笑了笑,拂去肩头的槐花瓣。
“我叫尚枣,不知该如何称呼?”
靳世兰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咧咧、毫不矫饰的笑容。
“我叫靳世兰,关州来的。你可以叫我世兰!”
她心想,总算有人肯应她了,再被拒绝,她这张脸可真要丢到关外去了。
最终,她们这间屋子凑齐了四人。
除了尚枣和靳世兰,还有两位从锦州来的小姑娘,一位姓关,一位姓林,生得纤细文静,说话细声细气。
四人互报了姓名籍贯,便由一个小宫女引着,前往分配的厢房。
房间不大,靠墙并排四张简朴的木床,一张方桌,四张方凳,窗下有个简陋的梳妆台。
窗外正对着那株巨大的槐树,满窗白绿,花香袭人。
靳世兰一进门就挑了靠窗的床位。
“我喜欢这棵花树!”
她将包袱往床上一扔,便开始利落地铺床叠被,动作熟练,显然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尚枣选了与她相邻的床位,动作斯文却有条不紊。
两位林姑娘则默默收拾了靠里的两张床。
屋子里一时只有窸窣的整理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傍晚时分,嬷嬷们敲响铜锣,引领秀女们前往用膳的偏厅。
穿过长长的回廊,看着眼前黑压压、挤挤挨挨的数百名少女,尚枣才真切感受到此次选秀规模之大。
五百人,还只是经过层层筛选后的数目。
她们穿着各色衣裙,宛如一片流动的、姹紫嫣红的云霞,汇聚在这深宫一隅。
偏厅里摆着数十张长条木桌,每桌可坐八人。
宫女太监们端着大木托盘穿梭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味道,混杂着少女们身上的脂粉香和汗意。
靳世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宫里规矩多,午间只用了些简单的点心,此刻闻到食物气味,更是饥肠辘辘。
她不由分说,拉着尚枣便挤到一张尚有空位的桌旁,一屁股坐下,眼睛紧紧盯着宫女端上来的硕大笼屉。
“开饭了!”
笼屉掀开,热气蒸腾而出。
晚饭简单到近乎寒酸,每个秀女分得一个灰褐色、拳头大小的馒头,桌中央是一大盆清可见底的青菜豆腐汤,汤面上稀稀拉拉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几小块颤巍巍的豆腐,不见半点油星。
一时间,偏厅里寂静了一瞬。
许多出身高门的秀女看着眼前的食物,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嫌弃,甚至是一丝屈辱。
在她们的府邸,便是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恐怕也吃得比这好些。
她们僵坐着,无人动手,只静静观望,看谁先动筷子,仿佛那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靳世兰却似毫无所觉。
她伸手便拿了两个馒头,塞了一个到尚枣手里,又拿起汤勺,利落地盛了两碗清汤,推了一碗到尚枣面前。
“吃啊!”
她催促一声,自己便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喝了一口汤,咀嚼得十分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尚枣握着那坚硬微凉的馒头,抬眼看了看四周。
一些家世普通或地方上来的秀女,虽也面露难色,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拿起了食物,小口小口、勉强地吃着。
而那些高官显贵家的千金,已有不少人直接起身,帕子掩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厅。
她们自有门路,或使了银子,或凭着家中权势,断不会真吃这等类似于“猪食”。
尚枣垂下眼,掰下一小块馒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大宴没有发酵用的酵母,馒头用的是老面,口感扎实偏硬,带着淡淡的麦香和微酸。
青菜豆腐汤寡淡无味,盐似乎也放得吝啬。
但她吃得很平静。
因为她明白在这地方,最初的隐忍往往是必要的。
今夜就打点嬷嬷改善伙食,未免太过扎眼。
在这宫里,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带着贪婪二字。
只要你显露出你有钱,就会有无数只手朝着你伸来,除非你身处高位,或者你的背后有人,让这些手不敢伸过来。
她侧目看向身边的靳世兰。
这姑娘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时不时还喝一大口汤,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全然不顾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尚枣心中不禁诧异,她真不觉得难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