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暑气蒸腾,皇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白光。
乾正殿内,鎏金铜盆中盛放的冰块正丝丝冒着凉气,却驱不散圣上眉宇间凝结的思虑。
那份来自湖州的密折静静躺在紫檀木御案上,墨迹早已干透,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心动魄,却犹在殿中回荡。
“好!”
圣上突然拍案而起,声音中带着压抑许久的畅快。
侍立一旁的掌印大太监福德公公正垂首静候,闻声才悄悄抬起眼皮,目光打量着这位天下之主。
只见圣上面色潮红,眼中精光闪烁,那份飞扬的神采,已许久未在这位日渐沉稳的帝王脸上见到了。
福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忠仆为主上喜悦而欣慰的姿态。
“湖州郭氏嫡系子弟及私兵一举全部歼灭不留,南昌侯李淡正带领神机营押解着旁支子弟归京,再有半个月即将到达,真是痛快人心。”
圣上拿起奏折,对着福德朗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踱步至窗前,望向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见那支押解着罪囚凯旋的队伍。
“这湖州郭氏霸占湖州良田三千亩,光是银子就高达九百万两,宅子铺子上百个,更别提那古玩字画,更是不下百箱。”
圣上转过身,面色渐沉。
“可见我大宴世家危害之大。这些蛀虫,啃食的是朕的江山,吸的是百姓的血。”
福德公公立刻躬身,声音平稳而恭敬。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解决了这湖州郭氏,湖州这回就太平了。
圣上英明,雷霆手段,既清蠹虫,又安黎民。”
圣上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奏折,可那舒展的眉头却渐渐又蹙了起来。
他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封赏,永远是帝王的平衡之术,亦是难题。
神机营的寻常士兵好办,此次查抄的金银如山,赏下去便是。
各级将士,按功连升一级,也算恩荣。
唯独两人,让圣上颇费思量。
南昌侯李淡,年仅二十三,已是正二品的侯爵,统领神机营。
此次剿灭郭氏,功勋卓着,若再擢升,爵位上已近极致,难道要封公?
如此年轻便位极人臣,往后数十载,又该如何安置?
赏赐过厚,恐其骄矜,亦令其他功臣寒心。
赏赐过薄,又难免有功高不赏之嫌。
另一位,是湖州清水县县令尚荔。
他命其赴任湖州,暗中搜集了郭氏诸多罪证,又巧妙配合李淡,里应外合,方有此捷。
只是他上任不足三月,若立刻升迁,未免提拔过速,不合官场常例,也易遭人妒恨,对他的未来会有影响。
圣上的手指停下敲击,目光深远。
殿内一时只余冰裂的细微声响。
福德公公垂手而立,眼帘低垂,仿佛一尊泥塑。
然而那双掩在袖中的手,指尖却微微动了动。
他侍奉圣上这么多年,对这位主子的每一个皱眉、每一次沉默都了如指掌。
此刻圣上的犹豫,他心知肚明。
时机到了。
福德微微抬起眼,声音放得轻缓,如同闲聊般提起。
“回圣上,前几天您让奴才查太子和尚贵人的事,奴才查到了些眉目。”
圣上从沉思中回神,看向福德。
“哦?如何?”
“太子殿下月前,确实曾偷偷喂养过一只闯入东宫的黑猫。”
福德语速平缓,既不夸大,也不轻描。
“不过近些日子,似乎不曾再见了。
倒是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瞧见,尚贵人约莫在那段时间,曾在乾正殿西侧的回廊附近走过。”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圣上的反应,才继续道:“老奴猜测,尚贵人宫中养的那只黑猫,十有八九便是太子殿下先前偷偷喂养的那只。”
圣上闻言,先是眉头一皱,太子违背旨意私养宠物,此事可大可小。
然而帝王的思维总是多线并行的,几乎在瞬间,圣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目光重新落到尚荔的功劳簿上。
福德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然奏效。
他不再多言,静静等候圣上消化这些信息。
圣上看向福德,福德依旧垂首恭立,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宫闱琐事。
可圣上知道,这个老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他思虑前朝之事时,提起后宫嫔妃。
养猫事小,但这份“巧合”,却让圣上心中一动。
他审视着福德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微扬,指着福德笑了起来。
“你这老东西,心思转得倒是快。”
福德连忙躬身。
“老奴愚钝,只是恰巧想起此事。”
圣上摆摆手,笑意收敛,眼中精光重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行了,传朕口谕,今晚朕去静清殿看望尚贵人。让她备些清淡小菜即可。”
“是,老奴这就去静清殿传旨。”
福德躬身应道,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倒退着出了乾正殿,方才转身,步履平稳而迅速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重归寂静。
圣上收敛了笑容,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却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纸面。
他站起身,双手负于背后,缓缓踱至殿门处,目光穿透高大的门廊,望向远处被骄阳炙烤得有些模糊的宫阙檐角,以及更远处,那片属于兖州方向的天空。
“周、王、李、郭、夏。”
他低声喃喃,如同吟诵一首未完的史诗,又像盘点一笔沉重的旧账。
“五大世家,已经灭了四个。就剩下一个兖州夏家了。”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夏家,不同于嚣张跋扈、自寻死路的郭氏,也不同于当年跟随燧王谋反,最终在景德十四年那场腥风血雨中被铲除的周、王、李三家。
夏家的情况,尤为特殊。
早年,夏尚书与兖州本家关系疏离,甚至可说是不睦,一心只想守着京城的小家庭。
可自从景德十四年,燧王谋反后,夏尚书便与贤太后势同水火。
这位曾经刻意远离家族的夏尚书,重新向兖州夏家本支靠拢。
五年下来,双方关系已极为密切。
更棘手的是,夏尚书,是太子的外家。
“夏尚书啊夏尚书。”
圣上对着虚空,仿佛在与夏父对话。
“你觉得朕该拿你,拿你们夏家,怎么办呢?”
剿灭郭氏的痛快之余,是更深的思虑。
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兖州夏家历经几朝,树大根深,又与东宫有了这层勾连。
动夏家,势必掀起比铲除郭氏更大的波澜,甚至会动摇国本。
可若不动···留着这个唯一仅存的巨擎,其他被铲除的世家故旧、朝中观望的势力,又会如何作想?他们又岂会安分守己?
七月初的风,穿过殿门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吹不散帝王心头的重重迷雾。
前朝与后宫,功臣与世家,旧怨与新功,太子与嫔妃···无数条线在圣上脑中交织。
圣上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另一份奏折,却久久未动笔。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殿外的天空,心中那盘大棋的布局越发清晰。
世家之患必须除,但需步步为营。
兖州夏家是最后一块硬骨头,也是最难啃的一块。
夏务恁与主家的关系、夏家与太子的牵连、夏家在朝中的势力···这一切都需要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