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正殿,御书房。
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丁远、曹军、孟御风三位大人,以及在此案中奉命协助、功不可没的南昌侯李淡,四人垂手肃立在御案之下。
他们风尘仆仆,官袍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痕迹与淡淡的墨香、甚至隐约的牢狱气息,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御案之上,堆放着最终呈报的厚厚卷宗。
圣上闻治,冕服未除,正一页页,极其缓慢地翻阅着。
他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
只有那翻动纸页的轻微沙沙声,和偶尔纸张被捏紧的细微声响,泄露出他内心绝非平静。
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下颌线绷得越直。
卷宗之上,不仅仅是买卖官爵的清单与数额,更有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附案。
为夺田产,逼死佃户全家;为掩盖罪行,制造冤狱构陷良民;强抢民女,事后灭口;与地方豪强勾结,垄断商路,盘剥小民;甚至暗中与边境走私者有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
承恩伯父子及其党羽,在这几年间,简直将王法视若无物,将百姓视为草芥,其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更让闻治感到心头冰冷甚至刺痛的是,那账册上记录的、通过卖官与贪渎聚敛的财富数额之巨,远超他的想象。
他这个皇帝,宵衣旰食,为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河道修缮而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奢靡。
而他的亲舅舅,却早已富可敌国,过着酒池肉林、穷奢极欲的生活!
他们将他这个皇帝,将大宴的江山社稷,当成了什么?予取予求的私库吗?
“砰!”
一声闷响,闻治的手掌重重按在了卷宗之上,骨节泛白。
他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冰寒的失望、以及某种尖锐的痛楚,强行压下去,消化掉。
殿内落针可闻。
丁远等人屏住呼吸,连目光都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圣颜。
他们能感受到那股从御座上散发出来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良久,闻治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有疲惫,有痛心,更有一种决绝的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四位臣子,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顿地吐出。
“承恩伯父子···按律判决。”
短短七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似乎有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集体松气的细微声响,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没。
按律判决。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
孙承继、孙暄父子,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抄没,其余涉案人等,依情节轻重,或斩或流或贬,一个庞大的、盘踞朝野多年的勋贵集团,将就此彻底崩塌。
闻治说完这句话,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亲舅舅,是母后唯一的兄长,是在他少年时、被窦太后压制得最狠的那段灰暗岁月里,少数给予过他真切关怀与支持的亲人之一。
血脉亲情,并非虚假。
可正因如此,此刻的判决,才更显残酷。
他是君王,是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之主。
舅舅的所作所为,已超越了亲情所能包容的底线,触犯的是国法,伤害的是民心,动摇的是国本。
他难受,但必须如此。
因为除了是孙承继的外甥,他更是大宴的皇帝。
“诺。”
丁远、曹军、孟御风三人同时躬身,沉声应道。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法司官员的肃穆与坚定。
此案至此,圣意已明,剩下的,便是依法执行。
四人行礼告退。走出乾正殿那沉重的大门,深秋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压抑,却也让人感到一阵虚脱后的冷意。
殿外廊下,南昌侯李淡对三位大人拱手道:“三位大人辛苦了。李淡奉命协查,职责已清,后续之事,便交由三位全权处置了。”
丁远连忙还礼,他清癯的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
“侯爷言重。此番若无侯爷麾下神机营的弟兄们鼎力相助,雷霆出击,许多关键人证恐怕早已遭了毒手,此案断不能如此顺利。
待此件事了,尘埃落定,下官等必设薄宴,聊表谢忱。”
“丁大人客气,分内之事。”
李淡微微一笑,笑容里也带着疲惫。
“诸位保重,李淡先行一步。”
告别三位法司重臣,李淡并未直接出宫回府,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步履匆匆。
他眉头微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京城这月余来的风云变幻,尤其是那首突如其来的童谣以及随后失控的民情,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巧妙地引导、推动。
而一些蛛丝马迹,隐隐指向了一个地方。
红坊,以及那位神秘的坊主,叶微冉。
他需要去问一问。有些事,必须弄个明白。
秋风吹动他侯爵冠服的下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深深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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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坊,三楼最里间的雅室。
窗外是深秋午后疏淡的天光,被茜纱滤过,洒在室内光洁的栗色地板上,映出一片暖融却并不明亮的色调。
室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试图驱散秋寒,也试图缓和某种无声滋长的紧绷。
圆桌旁,叶微冉一袭藕荷色素面长褙子,鸦青长发松松绾起,只插一支白玉素簪。
她眉眼温婉,姿态娴静,正执着一把陶瓷壶,为坐在对面的男子斟茶。
茶水注入白瓷薄胎杯,发出清越的声响,蒸腾起氤氲的热气,带着新茶的清芬。
“侯爷请用,这是湖州今年新贡的雨前茶饼,用清晨收集的竹露煎的,最是清冽回甘。”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柔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南昌侯李淡。
他未着侯爵常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只是将目光静静地落在叶微冉低垂的眉眼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却沉静得像深潭之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情后沉淀下来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透浮于表面的客套与平静。
“叶姑娘。”
李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你知道的,李某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这一杯新茶。”
叶微冉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抬起眼,唇边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谨慎。
“哦?那侯爷是···可是手头一时周转不便,急需用银子?
红坊与丽人坊这边的季度分成,按惯例还得等上两月方能结算清楚。
不过,若是侯爷急用,妾身这里倒是可以先支取一些···”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感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倏然钉在了自己脸上。
李淡的眼神沉了下来,方才那深潭般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透出一股属于军功侯爵、曾在尸山血海中搏杀过的凛冽寒意。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仿佛无形的枷锁,将她尚未出口的推诿与搪塞,死死地锁回了喉咙深处。
“叶微冉。”
李淡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连称呼都变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绕弯子。
这五年来,我南昌侯府为何明里暗里护着红坊、护着丽人坊、护着你名下那些或明或暗的生意?你应当心知肚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桌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叶微冉试图闪避的眼睛,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是因为夏挽。这是她留下的产业,是她曾经的心血所系。
她人不在了,这些东西,我舍不得它们散了,更舍不得···它们落入不相干的人手中,或被这世道碾碎。”
提及“夏挽”二字,李淡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有某种沉痛的东西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更深的探究与锐利取代。
他盯着叶微冉,不容她喘息,继续问道:“可是,叶姑娘,这五年,你真的只是守着夏挽留下的摊子么?”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意味。
“红坊消息网络越发庞大精细,丽人坊的胭脂水粉几乎垄断了京城贵妇圈。
这也就罢了。
可你告诉我,茶叶生意、粮食买卖、遍布各州的酒楼客栈,甚至···一些官营织造、铁器坊的私下参股、供货渠道。
短短五年,你的商业触角,几乎延伸到了大宴每一个稍显富庶的州城。
这般宏大的布局,这般精准的眼光,这般···与朝廷动向若即若离、却又总能抓住时机的敏锐,叶微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压迫。
“这真的,都是出自你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