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淡的质问,如同剥茧抽丝,一层层掀开了叶微冉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了这五年红坊乃至其背后网络超乎寻常的扩张速度与复杂程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商贾,甚至不是一个寻常聪慧女子能够独立规划并成功执行的蓝图。
叶微冉捏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试图避开李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胸腔里的心跳,在对方一字一句的逼问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还是带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侯爷此言···妾身惶恐。
生意之事,不过是顺势而为,慢慢积累罢了。
至于夏妹妹···”
她抬起眼,努力看向李淡,眼中带着刻意的哀戚与坚定。
“她早已故去,五年前承天门下,万箭穿心,侯爷您···是亲眼所见的。
人死不能复生,还能有假不成?”
“哐!”
一声脆响!李淡的手掌猛地拍在坚实的红木桌面上,震得杯盏跳动,茶水泼溅出来。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脸上不再是方才的沉静,而是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痛楚。
“叶微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承认,你很聪明,手腕灵活,长袖善舞,将这红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扩张中展现出了不俗的才干。但是!”
他向前一步,逼近叶微冉,目光如炬。
“你是一个极好的执行者,一个出色的管理者,但你绝对不是一个能凭空构想出如此环环相扣、暗合朝局、甚至能巧妙引导民意的‘策划者’!
你的长处在于落实与经营,而最近京城这一连串的风波背后,那种对人心精准的把握、对时局狠辣的利用、对敌人弱点一击致命的算计···这绝非你的风格!”
李淡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大步走到临街的窗前,伸手将茜纱窗帘挑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光与街市的喧嚣一同涌入,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他背对着叶微冉,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查过了。
京城这月余来,那首童谣最初悄然流传的几个街坊,到那名申冤老汉‘恰好’出现并撞死在刑部门前的时辰地点,再到最先目睹此事、随后又将消息迅速扩散开来的那几名国子监学子···
他们的行动轨迹,他们接触到的人,他们议论此事时最初的源头···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你红坊辐射的范围,指向了你叶微冉可能影响到的三教九流。”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叶微冉身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审慎与锋芒。
“你以为做得隐秘,扫尾干净?
若不是我察觉到异样,提前动用侯府的力量,将一些过于明显的痕迹抹去,将几个可能被顺藤摸瓜找到的关键人物妥善‘安置’···
叶微冉,你觉得以宫里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以圣上如今对朝局、对后宫那非同一般的关注,会查不到你的头上么?”
他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警示。
“商就是商,哪怕富可敌国,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依旧脆弱如纸。
这场针对贤太后的局,设计得的确精妙,也够狠,直击要害,让她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但是,你们动作太大了,留下的涟漪太多了。
这京城的水,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要浑。
没有我南昌侯府这面还算结实的盾牌在前头挡着,暗中为你们扫清首尾。
你现在,恐怕早已不在红坊这间雅室里悠闲烹茶,而是在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暗牢中,被一遍遍审问,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煽动民意,构陷太后!”
叶微冉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干,在李淡那冰冷彻骨的目光注视下,她慌乱地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入食道,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头窜起的寒意与惊惧。
她知道李淡所言非虚,这月余来的行事,虽然借助了红坊庞大的网络,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全然天衣无缝。
只是她没想到,李淡不仅察觉了,竟还在暗中为她做了这么多!
“如此恨贤太后,恨到要用这种毁其名誉、断其根基、甚至可能引发朝野动荡的方式来报复···”
李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分析。
“夏尚书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且以他的性情作风,或许会与孙承继同归于尽,但未必会用这等···略显阴私、却直指民心的手段。
夏家其他人?呵,恕我直言,夏务恁那个儿子,守成或可,但论及这般心计与胆魄,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再次牢牢锁住叶微冉闪烁不定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与防御,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审判般掷地有声。
“所以,我想来想去,这京城之中,乃至这大宴天下,对贤太后孙芙有着如此深刻恨意,又有能力、有手腕布下如此之局的人···似乎只剩下一个名字,最为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室内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却重若千钧的语调,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已久、此刻终于冲口而出的问题。
“夏挽——”
“她是不是,还活着?”
“轰——”
叶微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与眩晕。
她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演技,在李淡这石破天惊的一问之下,土崩瓦解。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那瞬间的惊骇、慌乱、以及被戳破最大秘密的无措,如同惊涛骇浪般在她眸中翻涌,尽管她拼命咬牙,试图控制,试图否认,可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下意识避开的视线,都已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不···不是夏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却又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破碎。
“就是我!是我想的!我想要为夏妹妹报仇!
侯爷,夏挽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在承天门了!万箭穿心,尸骨无存!您亲眼所见!怎么还可能活着?!”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多说几遍,就能让这个事实更加确凿,就能压住心底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慌。
李淡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叶微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聆听着她语气中每一个不自然的颤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
许久,久到叶微冉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自镇定的外壳时,李淡忽然移开了目光。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沉稳却坚定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雅室。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与惊惶。
站在红坊三楼安静的走廊上,李淡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扇紧闭的房门,落在了门后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身上。
他那张一向冷峻的、甚至带着几分战场杀伐气的脸庞上,嘴角极其缓慢地、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长久寻觅终见曙光的激动、以及某种深沉情感骤然复苏的震颤。
虽然极力压制,但那眼底瞬间亮起的光彩,却泄露了太多。
叶微冉慌了。
她那种近乎失态的慌乱,恰恰证明了他的猜测——触碰到了真相!
夏挽···可能真的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五年的心湖,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呐喊与颤抖压制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打草惊蛇。
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确认她在哪里,是否安好。
李淡侧过头,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廊柱阴影中的一名心腹属下低声吩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加派人手,盯紧叶微冉。
不仅仅是她的行踪,还有所有从红坊流出、特别是经由特殊渠道传递的私信、货物、乃至任何不同寻常的讯息。
她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要留意。”
“是,侯爷。”
心腹属下躬身领命,声音毫无波澜。
李淡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作一片幽深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