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泽村回青岚的路不算长,路上却一直静不下来。
九条起初还想把刚才村里的事理一理,念了两句无心妖的数量、笛声的节拍和磷坂妖怪的动作,没过多久就自动闭了嘴。不是他忽然没了兴致,而是清司新一个人说的话,已经足够把整条路填满。
他像是完全没有“该不该问”的顾虑,走在玲华旁边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总能刚好落进她耳朵里
“你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玲华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怎么不说话?”清司新偏过头看她,语气很轻,“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吧。”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玲华说。
“有意思。我们也确实不知道任何异津神的起源,也许他们刚出现的时候都跟你一样呢。”清司新点了点头,像是真的觉得这话很合理,“那我换一个。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玲华这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算友善,清司新却像根本没看见似的,甚至还弯了弯嘴角,继续问下去:“你明明看得很清楚。刚才在村子里,那些东西冲上来的时候,你不是看不懂,也不是来不及。你完全可以自己动手解决,至少那个吹笛子的——你不是碰不到吧?”
凌音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玲华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很吵欸。”
“那就说明我问到点子上了。”清司新说得理所当然,“你在害怕着什么吗?不愿意轻易使用自己的力量?还是想看看我们人类能不能自行解决这些问题?”
九条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现在倒挺想知道,伏星氏族的家教是不是就是把话往人最不想听的地方说。”
“不是。”清司新回得很快,“只是我觉得绕来绕去太浪费时间。”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九条,语气依旧轻松得过分。
“对了,刚才还没问过,你叫什么?”
九条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这个人刚才可以若无其事地贴着玲华问那种问题,现在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她这个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冷静。
“九条直胤。”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来历,只是报上名字。
清司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哦,九条啊。”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轻微的笑意,却没有继续追问,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足够。
“你是在怕自己吗?”
这一次,玲华是真正停了一瞬。
不是停下脚步,而是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她不喜欢这个问题,更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用这种还算轻松的语气把它说出来。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太准了,准得让人很难立刻回过去一句毫不在意的反驳。
她没有说话,清司新却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眼里那点一直没收起来的笑意反倒淡了一点。
“别人都在怕你。”他说,“你倒像是在怕你自己。”
“清司殿。”
凌音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很明显的提醒意味。
“我只是问问。”清司新耸了耸肩,“这又不犯哪条规矩。”
他说完,手里卷着的一小卷符纸忽然在指间一转,像只是顺手把玩什么东西一样,下一瞬,就轻轻点在了玲华的衣袖边缘。
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碰到她。
可那一瞬间,旁边几个人的反应却都变了。
凌音直接回过头,眉心一下压了下来;九条明显吸了口气,像是没想到这人真能干出这么离谱的事;就连一直走在前面、神情不怎么动的久我景澄,也偏目看了清司新一眼。
浅井直纲则是停了一步,眼神沉得更深。
玲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抬眼看向清司新。
“你在做什么?”
“看看你会不会下意识动手。”清司新答得非常坦然,甚至还晃了晃手里那卷符纸,“结果不错。你控制得比我想得好。”
九条差点给他气笑了:“你这是在试她,还是在试你自己能活多久?”
“都差不多。”清司新说,“她真要杀人,刚才在雾泽村就够死很多了,不会等到现在。”
这句话一出来,浅井直纲的神情更冷了一点。
他没有出声,但玲华看得出来,他在听,而且听得比刚才更认真了。清司新这种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判断,对旁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轻飘飘的闲话。尤其是对浅井直纲这种原本还停留在“怀疑”的人来说,这些话等于在把某种更危险的答案直接摊到眼前。
玲华本能地不喜欢这一点。她不喜欢别人围着她谈论她是什么,也不喜欢旁人像这样用几句话就替她划定一个类别。可清司新偏偏又不是在指认她,也不是在把她推出去给谁看,他只是站得太近,问得太直,像是完全不懂得什么叫界限。
偏偏这种直白,又比那些拐弯抹角的打量更容易理解。
玲华很轻地皱了下眉,没有再说话。
清司新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再问下去,凌音大概真的会插手,于是暂时收了声,只是人还走在她旁边。风从路边的荒草里吹过去,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焦气。走了没多久,前方青岚的城门已经隐约能看见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浅井直纲最先慢下了步子。
他看着前面,眼神忽然变了,原本还算克制的脸上掠过一瞬极淡的绷紧。玲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没走近,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城门前的人太多了。
不是寻常守门的那点兵力,也不是出入时会有的常规盘查。原本应该分散在城门两侧、城墙根和甬道边的守兵,现在明显集中到了一处,而且站位也不是散着的,是收拢成了能随时展开的阵型。
等人。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冒了出来。
他们不是碰巧站在那里。
他们就是在等这一行人回来。
九条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压低下来:“这阵仗……可不像是欢迎。”
清司新反而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种并不出他意料的场面。
“挺快。”他说,“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装一装。”
凌音的目光已经沉了下来,语气很平:“别散。”
她这句像是提醒所有人,又像是单独说给玲华的。
玲华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前面的城门,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冲着整支队伍来的。
是冲着她。
越靠近,那种感觉就越明显。城门下的兵已经开始动了,不是往前压,而是很有分寸地错开位置,把路一点一点收窄。半围不围,刀也没全拔出来,可谁都看得懂,那不是“请进”的意思。
走到足够近的时候,有一个浅井家的兵快步迎了上来,先对浅井直纲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玲华没听清全部,只听见“信景大人”和“已在门前”几个字。
浅井直纲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凌音一行人,语气恢复成了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平直:“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由青岚接手。”
九条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下皱起:“浅井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浅井直纲没有看他,只是向旁边让开一步,像是把自己从这支临时同行的队伍里干干净净地抽了出去。然后,他径直走向了城门前那片已经展开的阵列,站回了自己那边。
那一瞬间,玲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是这样。
他从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路的。之前在雾泽村一起动手,也不过是因为妖患先压在眼前。现在一回到城门,回到天守的秩序和家族的阵营里,他站回去站得几乎没有一点犹豫。
清司新站在她旁边,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终于看见了自己想看的那出戏。
“我就说。”他轻声道,“城里一般都比村子里热闹。”
话音刚落,城门下便有人往前了一步。
那是个穿着深色直垂、外披轻甲的中年男人,神情很稳,面容却并不温和。玲华并不认识他,可从周围人的态度和刚才兵卒口中的称谓,大概也猜得出来——这就是浅井信景。
浅井信景先是看了凌音一眼,又扫过九条、清司新和久我景澄,最后才把目光落到玲华身上。
他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长井殿,九条殿。还有伏星氏族远来青岚,本该先设席请入,只是今日情形特殊,便顾不得这些礼数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转,停在玲华身上。
“至于这位女子,还请留步。”
没有一句重话。
可那句“留步”落下来,比直接拔刀也差不了多少。
凌音一步上前,正好把玲华半挡在身后,声音冷而稳:“她现在随光正阴阳寮一同行动,属于光正的人。若要问话,也该有更正式的程序。城门口摆出这种阵势,不是处理问题,是在把问题往失控的方向推。”
浅井信景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被说动的神情。
“长井大人说得没错。”他淡淡道,“可问题已经到了城门前,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先前我们无法确定,但现在已经知道她就是桐原村事件的制造者,雾泽村妖患在后,如今又有伏星氏族亲自认人。若青岚还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天守问责下来,谁担?”
“所以你打算在城门口拿人?”凌音问。
“不是拿人。”浅井信景说,“是请这位姑娘暂时留下,配合调查。”
九条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一点也不轻松。
“贵城的‘请’,还真是很有分量。”
“九条殿若有异议,入城后可以慢慢谈。”浅井信景说,“但这位姑娘,今日不能再随意出入青岚。”
话说得很稳,阵型也没有立刻再动,可玲华能感觉到,那些兵的视线已经全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怕,有人紧张,也有人压着那点害怕硬把刀握得更紧。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桐原村那夜那些举着兵器的人,想起城里孩子嘴里说过的名字,想起墓地,想起那种把“为了安定”挂在嘴上,却能轻易碾过别人的脸色。
天守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至少,不是什么会让她想信的地方。
凌音还没再说话,清司新已经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随意,甚至像是怕挡着谁似的,站到凌音身侧时还顺手把袖口往上抹了一点。下一刻,一张术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他指间,薄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像立刻有了温度,边缘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赤光。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他看着浅井信景,语气轻得近乎玩笑,“你们挑地方还真会挑。城门口,人最多,路最窄,跑都不好跑。真把她逼急了,你们是准备让半座城陪着试吗?”
浅井信景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术札上,终于冷了一点。
“伏星氏族若是来协查,青岚欢迎。若是来阻拦天守行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阻拦?”清司新笑了笑,“不至于。我只是看不太惯有人明知道自己在碰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
他说着,抬了一下手里的术札。
那一瞬间,术纸上的赤纹像被什么点亮,极细的一道火光沿着纸边一掠而过,立刻把周围几名兵看得神色发僵。
“这些东西,本来是对妖用的。”清司新说,“不过对人也一样好使。你们要是真想试,我不介意先替她把路清出来。”
久我景澄站在他后方半步的位置,终于开了口:“清司。”
那声音不高,却像压了一下火。
清司新偏了下头,笑意没散:“我已经很客气了。”
玲华看着清司新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并不觉得他站出来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说话直、问题也多,像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愿意多看一眼。
要说动机,大概也只是——他还没看够。
她甚至能想象,如果换个场合,他大概也会这样站在别的地方,带着同样轻飘的态度,把局面往他觉得“有意思”的方向推。
可就算是这样——
他还是站在了她前面。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在那一刻,把人挡在了她和那一整圈压上来的气息之间。
这感觉很奇怪。
浅井直纲已经从城门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浅井信景旁边,目光越过清司新,直直落在玲华身上。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她随意入城。”他说,“桐原村前后所有线索都指向她。雾泽村那边又出现了磷坂的妖怪。难道你看不到吗,天守这边处处收到妖怪的威胁。若她真是你们口中的那种存在,现在就是最该先控制住的时候。”
“控制?”九条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荒谬的词,低低重复了一遍。
浅井直纲看都没看他,只继续道:“她现在还愿意站在这里说话,不代表她之后也会。越是还没彻底发作,越要先把人按住。等事情真到了收不回来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这话说得足够冷,也足够干脆。
玲华听着,心里反而一下平了。
不是冷静的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到了底以后的沉。她之前对浅井直纲说不上喜欢,但至少还觉得,这人算明白情况。可现在她才发现,对方所谓的“明白”,不过是更快地算出该怎么把她压下来。
不是为了真相。
不是为了谁能不能活下去。
而是因为现在下手,在他们看来“更划算”。
浅井信景也开了口,声音比直纲更稳,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外壳。
“长井大人,伏星氏族的二位,青岚并非不讲理。只是此女关系太重,不能再由外人带着进出。今日把她留在城门,先查清来历,是对全城负责。若她当真无害,我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无害?”清司新笑出了声,“你是打算查到她无害,还是打算先把‘祸首’二字按实了,再拿去交差?”
浅井信景的眼神终于彻底凉了下来。
“清司大人慎言。”
“我已经很慎了。”清司新说,“不然现在拿着符站在这儿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话到这里,气氛已经彻底绷到了一条线上。城门前的兵阵看似还没真正动,实则已经把所有角度都收紧了。凌音站得比刚才更前一点,身上的灵压压得很稳,不张扬,却已经把那种“谁再往前一步就试试看”的意味立住了。九条站在她身后偏侧,额角都开始发紧,手却还是悄悄摸进了袖里,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保命的东西。
玲华站在他们后面,忽然看见城门阵列最边上有一名兵悄悄退了出去,往城里快步跑去。
她看见了,却没太在意。
眼下更清楚的是,眼前这些人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可以在城门口就地处置的麻烦。如果她不动,他们会继续逼;如果她动了,他们大概反而会觉得自己得了证据。
同样的事情,桐原村那次似乎也差不多。
人和妖,在这些人嘴里只是不同的标签,可一旦轮到动手,做法却都一样。
凌音再一次开口,语气明显比刚才更冷了。
“浅井大人,我最后说一次。事情有别的处理方式。你现在让人围在这里,不是在稳局,是在点火。”
“火已经到了门口。”浅井信景说,“我只是不能让它进城。”
“你错了。”清司新淡淡接了一句,“火现在就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浅井直纲皱起眉,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他抬了下手,城门那边的兵立刻有了更明确的收拢动作。刀仍旧没全出鞘,可那种半步半步往前压的意味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就是在这一刻,玲华忽然觉得心口那口被她一直压着的东西,慢慢往上浮了一下。
不多。
却足够让她自己先察觉到。
凌音似乎也感到了什么,侧过头低低叫了她一声:“玲华。”
那声音是在提醒,也是在劝她压住。
可玲华这一次没有立刻应。
她看着城门前那些人,看着浅井信景那张仍旧称得上平静的脸,看着浅井直纲那种“趁现在按住她才最合适”的眼神,心里忽然很清楚地浮出一个念头——他们不是想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想看,想确认,想把她彻底钉在一个最方便处理的位置上。
那既然他们都想看——
玲华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凌音身侧那点空隙就被她自己填上了。
城门口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玲华抬起眼,看向浅井信景,也看向浅井直纲。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可正因为太平,落出来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你们说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人接话。
玲华继续道:“你们这么着急给我加一个名号,那就让你们看一看。”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一圈半围着自己的兵器上扫过去,语气依旧没重。
“但你们最好先想清楚,看了之后,你们承不承受得起。”
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真的沉了一层。
玲华自己能感觉到,脚边的光影像轻微晃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云遮住了日头,而是有什么更深一点的东西顺着她的情绪往外动了一寸。周围最近的几名兵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半步,有一个甚至连手都抖了一下,刀鞘在甲片边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九条喉咙发紧,明显已经想说什么了,却一时没敢开口。
清司新原本一直带着点笑的眼神,到了这一刻反而更亮了些。他没有退,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偏着头看玲华,像是终于看见了某种自己一路都在等的东西。
凌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玲华,停下。”
玲华没有立刻停。
不是她不想,而是那一瞬间,她真的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总爱把她往“异津神”那个词里推。因为只要她稍微不想忍了,他们就真的会立刻知道自己对着的是什么。
也就在这个最绷的时候,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声极冷的喝止。
“够了,放下兵器。”
那声音不算大,却很稳,像不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而是天然就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城门前原本已经快要压上来的阵势竟真的顿了一下,有几名兵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过去。
玲华也跟着抬眼。
一个中年魁梧的人正从城内大步走来。
不是重甲全副的样子,只穿了便于行动的黑色武士轻甲,腰间佩刀,步子不快,却异常稳。周围的人一看到他,自然而然就让出了一条线,像根本不需要吩咐。
只听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影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