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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叫影山的人没有看别人,先看的是前面已经压出弧形的兵阵。他走到足够近的地方,声音比刚才更平,也更不容置疑。

“我说,把兵器放低。”

这次没人再犹豫。

前排几个兵几乎是立刻照做,后面的虽然慢了半拍,也还是跟着把手里的刀枪压下去了一点。阵没完全散开,但那股正往前拱的力,确实被他一句话硬生生压住了。

浅井信景看着他,语气不算太好:“影山晃大人,这是青岚城务。”

影山晃这才把目光转过去。

“今日北门到西街的城防调度在我手里。”他说,“你把半城的人堆在城门口,我当然要来。”

他说得不重,却没有人再动。

那一瞬间,场面像被什么按住了一样。

玲华看着他。

影山晃——她在青岚的时候没听凌音说过这个名字。

但她能看出来一件事。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人在抢他的声。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这里的人,都默认他可以这样说话。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原本已经有些要浮出来的那点黑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不喜欢这种被围着的感觉。

但她也清楚,现在如果再往前一步,事情就不会停在这里。

于是她只是看着。

把那一点已经靠近边缘的力量,重新往里收。

浅井信景显然并不打算轻易退让:“桐原村事件在前,今日又有新的妖患与此女牵连。青岚先控人,有何不妥?”

“有。”影山晃答得极快。

他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浅井信景身上,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冷得很实。

“若她真是你们认定的那种存在,你们现在这样围着她,不是在控她,是在逼一个还愿意交流的人翻脸。”

城门口安静得连呼吸都像被压住了一瞬。

这话比任何客套都直接,也比任何威胁都更像现实。

影山晃没有停,继续往下说:“她如果真打算毁青岚,不会等你们把阵摆齐。她站在这里,听你们说到现在,本身就说明她还没打算这么做。你们现在拿一座城去试她的底,是最蠢的做法。”

玲华听着,心里那口已经浮上来的气竟微微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好听。

恰恰是因为这话一点都不好听。影山晃没有说她无辜,没有说她是无害的,也没有装作看不见她刚才那一瞬间外泄出来的东西。他只是很清楚地把眼前所有人的处境掰开来摆在面前——包括她的,也包括这些兵的。

这种清醒,反而让玲华第一次在天守的人身上感觉到一点和前面那些人不同的东西。

浅井直纲沉着脸道:“那按影山大人的意思,就把人放过去?”

“不。”影山晃说,“按我的意思,是别在城门口干蠢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短短掠过玲华,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那一眼里没有惧,也没有故作镇定的空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判断。

浅井信景显然并不甘心,他看着影山晃,声音更沉了:“若今日放任她入城,日后真出了事,谁担?”

影山晃看着他,语气第一次带了点明显的锋利。

“你现在想担的是责,还是功?”

浅井信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影山晃却像根本没打算给他留面子,继续说道:“你若真能在青岚城门口拿住桐原异变的核心,浅井家的名声当然会往上走。可拿一城人的命去换这点东西,不值。”

这话一落,旁边连九条都忍不住安静了一下。

太直接了。

直接得近乎撕脸。

可也正是因为太直接,反而一下把城门口这场“为了城中安危”的大义外壳撕开了一道缝。玲华看着浅井信景那张终于真正沉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清司新刚才会一直带着那种半笑不笑的神情。

因为这里每个人都不是单纯“怕”她。

有人怕,有人防,有人算,还有人想借着她做更多的事。

凌音这时终于接了一句:“影山大人说得对。若要处理,也该换个地方、换个方式,而不是在这里逼人翻脸。”

她和影山晃对上视线,彼此都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瞬间玲华也看出来了——他们是认得彼此的,而且都知道对方不是能随便搪塞过去的人。

清司新站在一边,终于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术札往回一收,笑了一下。

“总算来了个会算账的。”

影山晃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绣着三重星环的衣襟上停了片刻。

“伏星氏族的人?”他问。

“在下清司新。”清司新答得很快,“这位是久我景澄。”

久我景澄朝影山晃略一点头,没有多言。

影山晃也只点了下头,算是认过,然后便把目光重新放回浅井信景那边。

“把阵给先撤了。”他说。

浅井信景没有立刻动。

他显然还在算,还在衡量。城门口这会儿已经不是他一家的局面了。光正阴阳寮的人在,伏星氏族的人也在,影山晃又亲自压到这里。再硬往前顶,事情就不是能不能拿下玲华,而是会不会在青岚城门口直接撕开一场谁都兜不住的冲突。

而他不想在这里退,又不得不退。

这种不情愿,连玲华都看得出来。

浅井直纲显然也不甘心,低声道:“信景大人——”

“我听见了。”浅井信景冷冷打断了他,然后抬手,终究还是做了个撤半阵的手势。

前排的兵这才真正往两边让开一些,城门口那股一直压在一起的紧张终于松了一层,却远远称不上散。

“人可以不在这里扣。”浅井信景说,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但她不能继续像没事一样自由进出。此事必须另议,而且要在青岚城内,当着各方的面议。”

“这才像句话。”九条嘀咕了一声。

浅井信景没有理他,只盯着玲华,眼神比刚才更沉,也更赤裸。那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一种已经把她放上了棋盘的注视。

玲华看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

影山晃这时才真正把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不管你是什么,既然你没有选择在这里跟我们进行直接冲突,那便请你也把这些术法也收回去吧。”他说。

这句话没有命令的口气,甚至不像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对谁都更有利的现实。

“真在这里动手,先死的不会是这些能做主的人。”他补了一句。

玲华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可她知道他说得对。

若她真的在这里失控,先被卷进去的只会是这些站在前头、连决定都不是自己做的人。浅井信景、浅井直纲,甚至城里更多真正该为这种局面负责的人,未必会是第一批死的。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一点一点把那口已经浮起来的气重新压了回去。

脚边那点轻微异样的阴影,也随之慢慢平了。

城门前很多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松气。有人甚至直到这时才敢把肺里的那口气真正吐出来,像刚才整个人都捏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

清司新就在旁边看着,眼里那种兴味这次不再只是轻浮,反而多了一点更明确的东西。他没有说什么,只在玲华把气收回去的时候,极轻地挑了下眉。

玲华没看他,却知道他看见了。

也正因为知道,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受更明显了。这个人太直接,太烦,也太没有边界,可他看她的时候,始终不像别人在防她,更像是在一步一步地确认她到底是什么、又到底会不会自己决定不做什么。

这种“靠近”也许同样危险。

可至少它不是伪装出来的礼数。

影山晃见玲华没再往外放那股气,目光才微微缓了一点。他转向凌音:“长井殿,此事烦请你也一并入内。”

“自然。”凌音回得很平。

“伏星氏族若要在场,也请一起。”影山晃又看向清司新。

“求之不得。”清司新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影山晃最后看了浅井信景一眼:“至于浅井家,要问什么,当面问。别再在城门口做第二次这种埋伏。”

这句话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定调。

浅井信景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有再反驳,只道:“既然影山大人都开口了,青岚自会给这个面子。”

那句“给面子”说得很重,显然记上了。

清司新听着,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听什么有意思的场面话。久我景澄侧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他别再火上浇油,他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

阵型散开以后,前方进城的路终于重新露了出来,可玲华看着那道城门,心里已经再没有之前那种“暂时落脚”的感觉了。

今天之前,青岚对她来说还只是一个停下来的地方。

今天之后,它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局中之地。

她的身份没有被彻底说破,可已经被摆上了桌面;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不该知道的人,也迟早会被风声卷进去。浅井家想抓她,光正和伏星氏族要看着她,影山晃则像是硬把局面从“立刻翻脸”拽回了“还能谈”的边缘。

能谈,不代表能平。

只是说明还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局面彻底掀了。

一行人重新往城里走时,城门两侧的兵都会不自觉地避开玲华一点。那种避让并不明显,却足够她感觉到。她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忽然想起刚才影山晃说的那句“先死的不会是这些能做主的人”,心里那点本来已经压下去的冷意,又轻轻翻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更不喜欢这里的人把害怕、算计和秩序包在一起,然后装成一种冠冕堂皇的东西。

可她也记住了影山晃。

不是信任,也不是好感,只是第一次觉得,天守里或许不全是一个样。至少有些人,是真的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什么叫后果。

他们穿过城门的时候,影山晃走在前面,步子不急,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必须暂时跟上的方向。浅井信景和浅井直纲没有离太远,显然还不打算放手。凌音走在玲华另一侧,虽然没说话,但那种随时准备处理后果的紧绷仍旧在。九条抱着卷轴,走了两步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今天算是把一整年的麻烦都看了个全。”

没有人接他这句。

清司新倒是这时又重新晃到了玲华旁边,像刚才城门口那场几乎要翻起来的对峙根本没让他有半点收敛。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我现在更好奇了。”

玲华没有转头,只冷冷叹气了一句:“你最好还是闭嘴。”

清司新笑了。

“那可不行。”他说,“我还没问完呢。”

玲华本来应该更烦一点,可不知为什么,听见这句,胸口那点被城门对峙磨出来的冷硬,反而短暂地松了一瞬。很轻,也很快,快得几乎像错觉。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跟着众人一起往城内去。

青岚的街道就在前面,石板、屋檐、人声、风,全都和她之前见过的没有什么两样。可玲华心里却很清楚,从她踏进这道门开始,这里以后就不可能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