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合胜县城像往常一样醒过来了。
街边的早餐铺支起炉子，卖豆腐脑的大姐往碗里撒葱花，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路口拐了个弯。
但在县委大院门口，几辆没有标识的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也没停下来，低着头走过去了。
留置点设在县委大院一楼的几间办公室里，窗户上拉着窗帘，走廊里没有开灯。
王放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戴手铐，但没有人跟他说话。
刘剑坐在他斜对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曹睿和田荣也在同一层楼的另外两间房间里，隔着墙，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响，分不清是谁经过。
王放不打算开口，他知道合胜县的规矩。
只要案子还在县里，他就有办法。
周志远进来过两次，一次送了瓶水，一次问他要不要上厕所。
王放没有回答，周志远也没有多问。
上午九点，董必超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市纪委派来的调查组。
带队的叫陈国栋，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不紧不慢。
他把一份调令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解释：“省纪委已经介入。这个案子由市纪委和市局联合办理，今天开始移交。”
董必超点了点头，没有表示意外。
陈国栋又说道：“廖小舟那边，省里已经启动了程序，他在省城被带走的，没有回县里。”
董必超听完，没有接话，看了看窗外，又收回了目光。
廖小舟是合胜县的县长。
如果不是董必超空降合胜县，那廖小舟才是县委书记的第一人选。
如今，廖小舟被带走，这事情的发展之迅速，也超出了董必超的预想。
中午的时候，合胜县的几个干部在食堂碰了面。
有人端着餐盘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听说上面来人了？”
对面的人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抬头：“听说省纪委的。连廖县长都被带走了。”
旁边有人“嗯”了一声，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食堂里，平常会有人大声说笑，还有人在打电话谈工作，但今天完全死气沉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下午，县委大院的走廊里多了一些穿便装的人。
他们在办公室之间来回走动，和穿着制服的人说话，语气客气，措辞严谨。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两个，点了点头，没有多聊。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车牌是云海市的，里面的人没有下车，只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门口站岗的保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天空是一层均匀的灰蓝色。
董必超没有开灯，他就平静的坐在椅子上。
白天的事情总是排得满满当当，晚上则是翻不完的材料和接不完的电话。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
只是想安静地坐着。
对于现在的结果，董必超是不满意的。
可是，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提醒他水满则溢，让他不要过头了。
至于后续的事情，也不需要他再发力。
董必超心里很清楚，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把事情处理好。
现在的情况，已经渐渐失控。
或者说，是偏离他的掌控。
如果他还要再加一把火，那可能会逼着那些人狗急跳墙。
这时，门被敲响了。
董必超平静地说：“进来。”
周志远推开门，站在门口：“省纪委的人已经完成交接了。王放等人明天移送市里。”
董必超说道：“知道了。”
周志远没有走：“董书记，省里是不是已经定调了？”
董必超转过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扫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
周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
董必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是王东平的声音：
“合胜的事，明天一早省委那边会有通报。”
王东平说道：“省里的意思是控制范围。就查这一批，不再扩散，毕竟，不能彻底破坏合胜县的政治生态。”
董必超说道：“我明白。”
王东平没有挂电话，停了两秒才说：“你做得对。”
然后挂了。
窗外路灯亮了。
县城街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车流也慢了下来。
董必超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再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他看了一遍那些名字，然后把材料合上，放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
林向东到合胜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陈景把车停稳，熄了火，林向东推开车门，站在阳光里，整了整衣领，朝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与林向东擦肩而过。
林向东继续往前走，来到董必超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董必超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林向东站在门框边，没有直接进去：“董书记。”
董必超转过身看到他，点了点头：“来了。坐。”
林向东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董必超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林向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关于合胜县第一钢铁厂资产处置方案（初稿）。
林向东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董书记，今天来，不是跟您谈钢铁厂的。”
董必超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向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薄薄的项目计划书，放在茶几上：“一份是服装厂的，一份是副食品加工厂的。服装厂可以解决几百人的就业，工人培训周期不长，上手快。副食品加工厂可以消化本地农产品，也能提供岗位。”
说话时，林向东观察着董必超的反应。
虽然董必超没有表现出欣喜，但是眉眼间还是有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