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第二个岔洞比主洞窄得多,只能容两人并行,洞壁上每隔几丈就有一盏油灯,灯焰幽幽,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又出现一个洞室,比主洞室小一些,但也有一两丈见方。
洞室正中摆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裴青君走到石棺前,仔细端详那些符文,忽然脸色一变。
楚潇潇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去低声道:“青君,怎么了?”
裴青君指着棺盖上的符文,声音发紧:“这个…这个纹路,我见过,阿婆教我辨识草药时,用过的几张药方上,就有这种纹路,她说是她师父传下来的,世间只此一份。”
楚潇潇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才道:“这具石棺,可能是阿婆的师父的,但她师父三十年前就死了,葬在蛇窟,这我知道,但…但阿婆说过,历代蛊司的墓室都在主洞后面的密室里,为什么她师父的棺椁会在这里?”
楚潇潇看向段平。
段平面色铁青,却强撑着道:“这个…这个在下也不知,历代蛊司安葬之处,从无定例,也许这位前辈生前有遗愿,要葬在此处…”
裴青君忽然打断他:“不可能,你说谎,阿婆说过,蛊司死后必须葬入密室,否则灵魂无法安息,会化为厉鬼祸害后人,这是蛊司一脉的铁律,从无例外。”
段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楚潇潇忽然开口:“这具石棺,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
裴青君闻言一愣,旋即俯身细看,她沿着棺盖边缘摸了一遍,忽然道:“快看这里,这里有新痕,棺盖被人撬过,而且不止一次…”
楚潇潇快步上前,借着火光细看。
果然,棺盖边缘有几道明显的撬痕,痕迹还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她直起身,看向段平的眼神冷了下来:“段统领,看来你们南诏的禁地,最近确实很热闹。”
段平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这…这定是有宵小之徒潜入,在下一定彻查…”
楚潇潇没理他,转向裴青君:“能打开看看吗?”
裴青君犹豫了一下,点头已示同意。
箫苒苒带着几个千牛卫上前,用刀撬动棺盖。
石棺沉重,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棺盖推开一条缝,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裴青君掩住口鼻,举着火把凑近看去,只一眼,她便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楚潇潇扶住她,往棺内看去…棺内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块散落的破布,和一些暗红色的斑驳痕迹。
楚潇潇蹲下细看,那几块破布颜色暗沉,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玄青色。
她捻起一块,凑到鼻端嗅了嗅,有血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裴青君也蹲了下来,接过那块破布,看了片刻,忽然浑身发抖。
楚潇潇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裴青君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极力保持平静:“这是蛊司的袍子,我从小就记得,玄青色,袖口有银丝绣的蛇纹,这是历代蛊司的服制,是阿婆…阿婆的袍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楚潇潇心中一沉。
段平在一旁急道:“这…这定是有人盗了蛊司的衣袍,故意丢在这里陷害…”
“陷害谁?”楚潇潇站起身,目光如刀,“陷害你吗?段统领,这蛇窟是你们南诏的禁地,守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来,能在这里打开石棺、丢下衣袍的,只有你们自己人。”
段平一时语塞。
楚潇潇不再理他,转向裴青君,声音放轻了些:“再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在棺内搜寻。
片刻后,她从那几块破布底下,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是驱蛇药,和我们在洞口发现的,一模一样。”
楚潇潇目光一凝,看向段平:“段统领,你们南诏的驱蛇药,是用什么配方?”
段平脸色再变,却不得不答:“这…这是蛊司独门秘方,外人不传。”
“所以,能用驱蛇药的人,只有蛊司身边的人,对不对?”
段平无法反驳。
楚潇潇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走到一旁,目光在洞室内逡巡。这间洞室除了石棺,再无他物。
但洞壁上也有刻痕,比主洞室稀疏一些,多是些简单的图案。
她正看着,李宪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觉得,阿月婆是死是活?”
楚潇潇沉默片刻,才道:“若死了,尸骨在哪?若活着,人又在哪?”
李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潇潇忽然转身,看向裴青君:“你刚才说,阿婆的师父葬在密室,阿婆说过历代蛊司都必须葬入密室,那这具石棺原本应该放在密室,对不对?”
裴青君点头。
“那密室,应该就在主洞室那面墙后面。”
李宪眼睛一亮:“你是说,有人把石棺从密室移到了这里,然后把阿月婆的衣袍丢进空棺,伪造她已死的假象?”
楚潇潇点头,又摇头:“不只是伪造假象,你看那些撬痕,不止一次,有人反复打开这具石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裴青君忽然道:“应当是某种符钥。”
楚潇潇看向她。
裴青君道:“阿婆说过,历代蛊司都有一样信物,是一枚铜符,上面刻着蛇纹,那是蛊司一脉的传承之物,只有蛊司本人知道藏在哪。”
楚潇潇心中一动,“符钥?难不成是铜符?”
从洛阳骸骨案开始,铜符就一次次出现。
凉州那具女尸身上有半枚,长安的地窖中发现的半枚,如今南诏蛊司也有铜符…
按照在长安地窖中探查的情况来看,前隋那批宝藏是用三枚铜符作为钥匙打开入口的关键信物,可南诏蛊司这枚符钥会是和之前那般相似的铜符吗?
如果是,那这些铜符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她正想着,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箫苒苒按刀警觉,片刻后,一名千牛卫匆匆跑进来,抱拳道:“潇潇,洞口那边有动静,有黑影闪过,像是有人盯着咱们…”
楚潇潇目光一凛:“大概多少人?”
“天黑看不清,但至少有三四个。”
楚潇潇当机立断:“马上撤。”
众人迅速退出洞室,顺着来路往回赶。
段平跟在后面,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行至岔洞处,楚潇潇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那条通往主洞深处的路。
李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你想进去看看?”
楚潇潇沉默片刻,摇头:“今日带的人不够,段平又在旁边盯着,进不去,先回去,从长计议。”
李宪点头,握了握她的手:“会查清的。”
楚潇潇没说话,只回握了他一下,旋即松开。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洞口赶去。
出了洞口,阳光刺眼。
箫苒苒率人迅速散开,搜查四周,却没发现任何人影。
沈浣低声道:“那几个人,像是故意露了行踪,让咱们知道。”
楚潇潇点头:“是警告,也是试探…他们在告诉咱们,他们在暗处一直盯着。”
李宪皱眉:“难道是‘血衣堂’的人?”
“很有可能…”楚潇潇看向洞口,目光幽深,“不过,也有可能是南诏王的人。”
裴青君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眼神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回去再说。”
裴青君回过神,点了点头,将那破布小心收进怀里。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楚潇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隐没在藤蔓后的洞口。
李宪跟着停下:“怎么了?”
楚潇潇沉默片刻,才道:“临入洞前,我提醒裴青君,阿月婆若在里面,未必是她认识的那个。”
李宪看着她。
楚潇潇继续道:“现在想来,那话不对,阿月婆若真在里面,才怪。”
李宪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她不在里面?”
楚潇潇点头:“石棺是空的,衣袍是故意留下的,那些驱蛇药的痕迹,也是故意让咱们发现的,有人想让咱们以为,阿月婆已经死了,葬在蛇窟,尸骨无存。”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阿月婆,还活着,活着,才会让人害怕。”楚潇潇顿了顿,“活着,才会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李宪若有所思。
楚潇潇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道:“今日在蛇窟,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段平说,那几个岔洞是墓室,但裴青君说,历代蛊司的墓室都在密室,不可能在外面,所以,我敢推断,那个段平在说谎,他知道那具空棺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做的。”
李宪点头:“可他为什么要说谎?”
楚潇潇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因为他背后的那个人,他得罪不起。”
李宪目光一闪:“南诏王?”
“或者是吧…”楚潇潇声音很轻,“比南诏王更可怕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赫萝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祥和。
可楚潇潇知道,那祥和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杀机。
回到驿馆时,已是午后。
箫苒苒安排人守好各处要害,沈浣带着内卫暗中布防。
裴青君一进门就钻进了自己房间,说要仔细研究那块破布。
楚潇潇和李宪进了正厅,刚坐下,小七就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
“王爷,潇潇大人,神…神都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宪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楚潇潇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信是狄仁杰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查南诏旧档,阿月婆二十年前曾入神都,为宫中贵人诊治,归国后三年,收一徒,名唤青君,此人身份存疑,需细查,另,据内卫密报,年前有一苗女死于洛阳郊外,尸身特征与阿月婆相似,但无人认领,已葬于乱葬岗,此事蹊跷,勿轻信眼前之人。】
楚潇潇看完,将信递给李宪。
李宪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看她:“狄阁老的意思是…裴青君有问题?”
楚潇潇摇头,又点头:“他不是说裴青君有问题,是说阿月婆的身份有问题,年前死在洛阳的那个苗女,如果真的是阿月婆,那蛇窟里的衣袍、石棺,就都解释得通了…有人故意布下迷阵,让咱们以为阿月婆还活着,被囚禁在王庭。”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道,“这些内容和上次狄阁老发来的无异,不过我们上次推断那具尸体应该不是阿月婆,所以这件事还需要再详加调查。”
“那裴青君…”
“裴青君没有问题。”楚潇潇语气笃定,“她若有问题,在蛇窟就不会提醒我那些符文的事,她是真心想找阿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李宪沉吟片刻,道:“那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夕阳西斜,暮色渐起。
她沉默良久,才道:“先不动。阿月婆的事,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明日,再去王庭。”
“还去?”
“去。”楚潇潇转过身,目光清冷,“今日那位‘大王’放咱们进蛇窟,却没进成密室,明日我再去,就说发现了新线索,需要蛊司亲自确认,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找出多少张脸来搪塞。”
李宪点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今日走了那么多路,累了吧?先歇一歇,晚上我让厨房做点热乎的。”
楚潇潇看他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不累?”
“我?”李宪笑了,“我跟着你跑了这么些日子,早练出来了。”
楚潇潇没说话,只是在他肩头轻轻靠了一下,旋即站直,往外走。
李宪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等他想追出去,楚潇潇已经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青君。”
李宪站在厅中,摸了摸刚才被她靠过的肩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箫苒苒不知从哪冒出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王爷,潇潇刚才是不是…”
李宪立刻板起脸:“没什么,你看错了。”
箫苒苒“哦”了一声,表情却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李宪瞪她一眼,大步流星出了门。
箫苒苒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裴青君的房间里,烛火幽幽。
楚潇潇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块破布出神。
听到动静,裴青君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撑着平静:“潇潇,你怎么来了?”
楚潇潇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裴青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低声道:“我没事。”
楚潇潇还是没说话。
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裴青君忽然开口:“阿婆她…真的还活着吗?”
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信她还活着?”
裴青君抬头看她,眼眶又红了,却咬着牙道:“我想信,可蛇窟里那具空棺,那块衣袍…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楚潇潇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
裴青君接过,看完,脸色骤变。
她的手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稳住,抬头看向楚潇潇,声音发涩:“年前…洛阳郊外…那个苗女…”
楚潇潇点头:“有可能是阿月婆,也有可能不是。”
“那…那蛇窟里那个…”
“也可能是假的。”楚潇潇语气平静,“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咱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是他们想让咱们看到的。”
裴青君握着信的手,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意,只有冷意:“潇潇,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阿婆真的已经死了,我要找到她的尸骨,带她回家。”裴青君一字一句,“如果她还活着,我要把她救出来,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楚潇潇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裴青君一愣,似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骨鉴司的毒理所主事,是我楚潇潇的朋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裴青君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楚潇潇已推门出去。
夜色沉沉,星光黯淡。
楚潇潇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李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很久之后,楚潇潇忽然开口:“李宪。”
“嗯?”
“明日去王庭,若那位‘大王’再推脱不见蛊司,我就硬闯。”
李宪转头看她,月色下她的侧脸冷峻如霜,眼底却有火焰在烧。
他笑了笑,轻声道:“好,无论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陪你去。”
楚潇潇转头看他,目光相触,片刻后又移开。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衣角。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这一夜,赫萝城格外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明日,又会是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