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死了。
身体埋在土里，骨头都化成了泥，也许灵魂就在她身边浑浑噩噩地跟着。
可她还活着，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手和多年前一样。
阿努比斯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温热粗糙。
“你说，我是不是很蠢。”她低声说，“活了这么久，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努比斯歪了歪头，听不懂，只是又舔了她一下。
主人就是主人，无论是什么，主人都是主人。
她把脸埋进阿努比斯的皮毛里。
水清漓是水，她是什么呢？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是死亡。
所以鬼跟着她，所以她身边的鬼越来越强。
一定是她身上的仙力无意识地增加了它们的力量。
最初离开是因为她和其余人待在一起会害了他们，可随着时间推移，她身边的鬼越来越多，其他人们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觉，不必在夜里听见脚步声，不必在阴影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一直在，从未失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耐心感受，体内的力量回应着。
她把手掌按在阿努比斯的额头上。
阿努比斯抬起头来看她，黑亮的眼睛映着她的脸。它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主人掌心里渗进来，顺着它的皮毛，顺着它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它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乖狗狗。”王默唇角上扬，下定决心。
阿努比斯吐着舌头傻乐。
它是乖狗狗！
她站起来，把阿努比斯放在地上。
“我是王，就该做王该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
她体内的力量沉寂了数百年，终于肆意舒展。
女鬼猛地回头，体内的渴望根本无法压制。
怎么回事？
鬼们骚动起来。它们感觉到那股力量了，比从前浓郁百倍，千倍。它们贪婪地涌上来，本能地想要扑过去，被女鬼和其他几个老鬼联手镇压。
“你们已死，不属于阳间，随我去另一个世界。”
如故事的结尾，彩色慢慢褪去，急促地脚步伴着疯狂的犬吠组成意识消散前最后一曲。
王默无力后倒。
水清漓飞扑上前，在触碰的一瞬间，化为一道飞灰消散。
泪水伴随飞灰落地，未出口的情感也随着周围的鬼魂落入地府。
大量的力量涌入，阿努比斯的身形拔高化为狗头人身的成年人大小。
“主人！”阿努比斯稳稳接住王默。
阿努比斯抱着王默站在原地，狗头人身，身形比从前拔高了数倍，四肢修长，覆着灰黄色的短毛，耳朵尖立，尾巴垂在身后，尖端无意识地扫着地面。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王默，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停了，脉搏没了，身体也是凉的。
阿努比斯低下头，把鼻子凑到王默的鼻尖前面。没有气息。他又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没有心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凉的。
“主人，你是不是冷了？”阿努比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的一团白光。
鬼魂已经散开，一部分凭借本能跳入中间的白光，另一部分茫然地呆在原地，还有一部分居然开始撕咬其他鬼魂。
女鬼反应很快，立刻带着一部分鬼魂镇压那些不听话的，至于想离开的它们也没管。
“阿努比斯！”女鬼大喊，“你要让尹的牺牲白费吗？”
一吼把阿努比斯吼醒了。
是的，它不能让主人的牺牲白费。
阿努比斯小心翼翼地把王默轻轻放下。
他站起来，转过身，毛茸茸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一掌打在最近的一只鬼身上。
那鬼像被烫到了，猛地弹开，松开嘴里的雾气，缩成一团。其他几只老鬼也各自出手，把那些发狂的鬼一只只镇住，按在地上。
“都给我停下！”阿努比斯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个鬼的魂体。
所有鬼都安静了，那些茫然呆立的鬼被喝醒，缩着脖子挤在一起，灰蒙蒙的轮廓挤成一团一团的雾，安安静静地蹲着。
阿努比斯歪头，锋利地眼神扫过所有鬼，所有鬼不自觉低下头。
阿努比斯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办。
主人给了他一切。名字，力量，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它不会让她白做。
“愿意留下的，站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管理幽冥。”阿努比斯开口了，声音冷漠非常，“不愿意的，去轮回。”
鬼群骚动了一阵。
女鬼第一个站到它身后，又有几只鬼飘了出来。
一共四个鬼愿意留下。
剩下的鬼挤在一起，犹犹豫豫地互相对视了几眼，见阿努比斯没有反应，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飘向那团白光。
它们的身影在亮光中渐渐淡去，灰蒙蒙的轮廓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融进了光团的旋转之中。
白光嗡鸣了一阵，忽然吐出一件东西来。
一本灰白色的册子从光团里缓缓飘出来，落在阿努比斯脚边。
册子不厚，封面是灰白色的，像白骨制成的。阿努比斯捡起来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灰白纸，正好一个鬼凑上前。
纸上浮现密密麻麻的字，阿努比斯仔细翻看，正是这个亡魂的生平。
待所有鬼进入轮回，一缕白光分散融入阿努比斯体内。
阿努比斯：“……”
你怎么不早说亡魂投胎要清除记忆！！！
它刚刚少说放了十来万亡魂进轮回啊！
阿努比斯在那块灰白色的地面上站了很久。
光团在他身后缓缓旋转，暖意一缕一缕地漫过来，变成一盏提灯，一根锁链，一根哭丧棒，一口锅。
四个鬼好奇地打量。
“幽冥初立，万物无序。主人以自身七情六欲化六道轮回，以五感撑起这一方天地。她给了亡者一个归处，给了亡魂一条去路。但她力气用尽了，剩下的，要我们自己来。”
四个鬼安安静静地听着。
“各位既然愿意留下，从今天起，各司其职，各担其责。”
四件物品飘向四鬼。
女鬼得到了提灯。
“提灯。”
女鬼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你为幽冥提灯娘娘。你手中的灯，照的是亡魂脚下的路。接引亡魂入幽冥。”
提灯娘娘低下头，晃晃手里的提灯，笑了。
本来只是想着等尹醒了再说，如今看来倒是飞黄横达了。
阿努比斯看向另一个女鬼，那是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阿婆，她手里正抱着一口石锅，生前是一个部落的巫。
“从今天起，你为幽冥孟婆。亡魂入轮回之前，必经你手。你手里那碗汤，是它们生前最后一件事。喝了，忘干净，才能去投胎。”
四鬼一个猛回头，那刚刚那群鬼……
算了，都投胎了还能把鬼抓回来不成。
剩下两个鬼，分别是白无常和黑无常。
“你们负责前往人间带亡魂来幽冥……”阿努比斯突然沉默了，“现在能量不足，只有我能出去，你们先研究那些东西是什么。”
众鬼顺着阿努比斯的手指看去，原本白净的轮回已经染上了污渍，黑黢黢的看着就不是好东西。
“好。”黑白无常点头。
“幽冥的能量不足，应该需要亡魂投胎提供能量，我先去收亡魂。”说完阿努比斯就准备离开。
“大人，等等！”孟婆大声道。
“怎么了？”阿努比斯皱眉。
“那个，大人，我没有材料熬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孟婆也不能凭空变出汤来。
阿努比斯环视一周，啥也没有，总不能拿土熬吧？
一场雨突然落下，淅淅沥沥地把众鬼淋成落汤鸡。
众鬼：“……”
一朵朵红色的曼珠沙华破土而出。
“这个可以吗？”阿努比斯指着曼珠沙华问道。
“也行。”孟婆的传承记忆告诉她，这个也行就是效果没那么好，“不对，还得有水啊！没水怎么熬汤？！”
只可惜阿努比斯已经离开了。
“要不干嚼吧，干嚼有效果吗？”提灯娘娘提议。
“有是有。”孟婆看看这三瓜两枣的，也没讲究太多。
“这个生死簿肯定是有用的。”白无常拿着生死簿，思索着用处。
“如果鬼只要喝了孟婆汤消除记忆就能如轮回，那生死簿就没有意义。”提灯娘娘晃晃手里的提灯，“而且我的灯亮不起来呢～”
说实话，她还没见过这种灯，但是一到手她就知道怎么用，还缺灯油，灯油是什么？
“看来应该还有其他职位。”黑无常可不相信单凭它们几个就能维持一整个世界运转。
“那先不让鬼吃曼珠沙华吧。”孟婆表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慢慢来，先把流程搞清楚。”
“现在什么也干不了。”提灯娘娘叹气，“我留下看着尹，随便研究那些黑色的东西，你们先去探索四周。”
提灯娘娘轻车熟路地发布命令，其他鬼也早就习惯探索了，没有说什么直接就走了。
“尹啊……”提灯娘娘把王默的衣服整理好，叹气过后去查看轮回。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提灯娘娘没有任何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