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娘娘尝试抠一抠,没抠下来。
绕着白光转圈圈,提灯娘娘没有任何头绪。
“砰!”
一具棺材从天而降。
棺材是木头的,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光泽。棺盖虚虚地合着,缝隙里透出一丝暖意。棺材的形状朴素,没有雕花,没有漆饰。
提灯娘娘猛地站起来。
黑白无常和孟婆立刻回来,四个鬼围在棺材旁边。他们伸手去够,手指碰到棺材表面的那一刻,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们弹开了。
“这东西哪来的?”白无常把生死簿攥紧了。
“不知道。”提灯娘娘摇头,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棺盖上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乱动。”
众鬼回头,提灯娘娘和孟婆闪身站在王默两边。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离棺材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身形高挑,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袍角拖地,头发是银白到鲜红过渡的,又长又直,垂到腰际,发根为白,发梢为红。
面容冷艳锋利,狭长上挑的凤眸泛着淡淡的暗红微光,眼尾似垂似扬,浅银的眉峰锐利,薄绯色的唇瓣时常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瓷白无血色的肌肤衬得整个人惑人又危险。
额间箍着细银额环,正中垂落一枚血色晶石,石内缠绕万千细碎丝线。双耳垂挂扭曲绳结样式的银坠,双手腕套着刻满谶文的静哑银镯,腰间银带悬着根旧银挂牌。
手中持一把骨面长柄伞,纯红打底的扇面上是凌乱的细线,还时不时转一转。
“你是谁?”黑白无常拿着锁魂链和哭丧棒,警惕地挡在最前面。
“叶司影。”她说,声音温和,“主管因果。”
四鬼没有让开。
“你怎么进来的?”
“阿努比斯放我进来的。”叶司影抬了抬下巴,骄傲道。
“怎么可能!”四鬼自然不信。
阿努比斯怎么可能让一个陌生人进来!
“我掌控因果,颠倒因果而已很简单。”叶司影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伞柄。
“颠倒因果?”提灯娘娘攥紧了提灯的木柄。
是个难搞的家伙啊!
叶司影没有回答。她转着伞柄往前走了一步,黑白无常立刻举起锁魂链和哭丧棒挡在她面前。
叶司影看了他们一眼,伞面一转,那根细细的银链子便缠上了她自己的手腕,黑白无常还没反应过来,链子的另一端已经绕在了他们自己的脖子上,不紧不松地套着。
“别挡道。”
黑无常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还不熟练,一时之间没解开。
白无常举着哭丧棒朝她挥过去,棒子在半空拐了个弯,打在了黑无常肩膀上。黑无常“嘶”了一声,瞪了白无常一眼。
“你打我干嘛?”
“我打的明明是……”白无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哭丧棒,又看了看叶司影,后者已经越过他们走到了棺材跟前。
提灯娘娘挡在王默前面,孟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把王默围在中间。
“让开。”
“你带尹先走。”提灯娘娘示意孟婆先走。
孟婆刚迈出一步,叶司影的伞面轻轻一转,无数细线自伞面而出,困住孟婆和提灯娘娘。
两鬼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司影靠近。
“何必做无用功。”叶司影从黑白无常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银灰色的袍角拖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走到王默面前,将人打横抱起,棺盖自动打开。
叶司影把王默放进棺材里,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拢着她的膝弯,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棺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草,干爽柔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王默躺进去之后,叶司影把她的手脚摆正,头发拨到两侧,盖上一张兽皮,只露出一张脸。
提灯娘娘在细线里挣扎,透明的身体拧来拧去,那些银丝缠得很紧,不勒肉但也不松,她越挣越紧,最后只能停下来,瞪着叶司影。
“你对她做了什么?”
叶司影没理她,弯下腰把棺盖合上。盖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响,严丝合缝地扣住了。
“成了。”叶司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伞柄在指间转了一圈,缠在提灯娘娘和孟婆身上的细线便松开了,缩回伞面里。
提灯娘娘一得自由就扑到棺材跟前,伸手去摸棺盖。她的手指刚触到木头表面,那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又把她弹开了。她退了两步,攥着提灯的木柄,死死盯着棺材。
“你对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叶司影撑着伞站在那里,银灰色的袍角微微飘动,“那这是仙子诞生的那棵树上的树枝打造,甚至还是你家主子待过的那根树杈,她待在里面有助于身体恢复。”
话落的一瞬间,白光散了。
那团缓缓旋转的光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灭了。白光消失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虚空,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提灯娘娘愣了一瞬,扑过去。
她伸手在虚空里摸了个空,指尖穿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没碰到。她又摸了一把,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开提灯娘娘,灰蒙蒙的虚空里忽然裂开一道缝,朝着虚空深处蔓延,越裂越宽,越裂越长,裂缝两边浮起灰白色的石质栏杆,栏杆上面架起一层青灰色的石面,石面平坦宽阔,朝着远处延伸出去,看不到头。
一座桥。
桥身从原先光团的位置开始,朝着虚空深处延伸。桥面是青灰色的石头,平整宽大,栏杆是灰白色的石柱和石板,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石柱,柱头上雕着看不清的纹路,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着。桥下是灰蒙蒙的虚空,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
提灯娘娘站在桥头,仰头看着这座凭空冒出来的石桥,说不出话来。黑白无常和孟婆也围了过来,四个人站在桥头,看着桥面往远处延伸,延伸进灰蒙蒙的虚空深处,看不到尽头。
“这是……”白无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生死簿,册子忽然烫了一下,他翻开来看,上面多了一行字,比别的字都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奈何桥。”他念出声来,“连接幽冥与轮回。亡魂经此桥,过前尘,洗旧忆,入六道。”
叶司影撑着伞走到桥面上,银灰色的袍角拖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提灯娘娘。
“那团光没有消失。”她说,“它化成了这座桥。你家主子的力量化为了幽冥,但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建立完整的幽冥,需要一点点完善。”
提灯娘娘看着她,松了口气。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没什么问题,又没有办法联系阿努比斯,它们拿叶司影没有任何办法。
叶司影转了转手里的伞柄,骨面扇面上的细线跟着转了一圈,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我说了,我主管因果。”
她偏了偏头,银白到鲜红过渡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落在棺材上,“你们的主上建立幽冥,是大功德,我预测到你们搞不定,来分一杯羹。”
“我还有几个消息告诉你们。”叶司影转转伞,“执念过重的亡魂不能进入轮回会污染轮回,轮回上的执念需要定时清理,等大致的环境建好,你们就可以获得多余的功德,就可以成长。”
先果后因确实好用,王默的层级高于叶司影,只可惜王默实力大减,叶司影也能对她用手段。
四鬼:“!!!”
四鬼对视,眼中只有凝重。
这家伙不对劲!
但是……
现在没有任何头绪,她要是说的是真的,那她就还有!
叶司影轻笑,一个跳跃离四鬼远远的。
“我知道的消息就这么多。我还得等阿努比斯回来完成因果,请无视我。”
阿努比斯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七八个亡魂,灰蒙蒙的影子缩成一团一团挂在一根藤蔓上,像挂了一串灰白的果子。
他还没来得及把亡魂放下来,就看见了桥。
青灰色的石桥从原先白光所在的地方延伸出去,平整宽阔,栏杆齐整,桥面上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桥中间撑着伞站着一个陌生人,银灰色的长袍,银白到鲜红的头发,手里那把骨面伞转得不紧不慢。
阿努比斯把亡魂往地上一搁,一个闪身按住她的肩头。
“你是谁?”
叶司影转过身来,伞面轻轻转了一圈,骨面上的细线跟着动了动。
她看着阿努比斯,狗头人身,四肢修长,灰黄色的短毛覆着全身,耳朵尖立,尾巴垂在身后,尖端微微翘起,像一截绷紧的弦。
“叶司影。”她说。
阿努比斯比叶司影高出许多,站在桥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影子罩下来,把叶司影整个人笼在里面。
“你怎么进来的?”
“你放我进来的。”叶司影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颠倒因果而已。”
阿努比斯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没太听懂。
提灯娘娘从后面赶上来,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四鬼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白无常的脖子还歪着,方才被那银链子勒的,到现在还没正回来。
“她说她主管因果,来是为了功德。”提灯娘娘说,“但我们不知道因果是什么,也不知道功德有什么用。”
阿努比斯听完了。
他低头看着叶司影,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功德他知道。主人从前在阳间游荡了那么多年,送了那么多亡魂入轮回,让活人不再受鬼的侵扰,那些都是功德。
功德能增长力量,能提升层级,能让一个仙子的根基更稳。
主人做了那么多,所得的功德却全部用来建设幽冥,以至于自己只能陷入深睡。
居然有人想分功德!
但是……
阿努比斯松开手。
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你等我来完成因果。”阿努比斯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什么因果?”
叶司影把伞收拢,拄在桥面上,“我进不来幽冥,因果上我没有这个资格。你来了,把我带进来,因果就清了。”
话落,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努比斯感受到外面有人,抬抬手让她进来了。
这些都是小事。
“因果完成了,功德你也拿到了,你以后再来我不会让你进来。”阿努比斯说。
“无所谓。”叶司影把伞撑开,银灰色的伞面在桥上转了一圈,“我帮你们把架子搭起来了,奈何桥有了,棺材有了,规矩也有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弄。我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没空老往这儿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们。那些无法进轮回的亡魂,也上不了奈何桥。”
“好了,送我离开吧。”
阿努比斯招招手,叶司影就离开了。
它沉默了一阵。
他被坑了。
叶司影带来的消息确实有用,但是又没那么有用,等进入轮回的亡魂多了自然会知道,早晚的事。
她为了有用的就是带来了一具棺材能够稳定主人的神魂。
但实际上王默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大事,最多晚些时间恢复罢了。
但是她就凭此分了一份功德走!
阿努比斯站在桥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不再摆动,僵在身后,尖端微微颤抖。它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狗头人身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绷得死紧。
“建立幽冥,可是大功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她拿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就换走了。”
提灯娘娘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提灯晃了晃,灯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生气。黑白无常把锁魂链和哭丧棒攥紧了,恨恨地盯着叶司影消失的方向。孟婆抱着石锅,锅里的曼珠沙华糊糊已经凉了,她拿手指头搅了搅,搅得满手都是灰红色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