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我们还欠了她一段因果。”孟婆这话一出,大家更生气了。
阿努比斯沉默了一阵,把炸开的毛慢慢顺下去。尾巴重新垂下来,尖端还在微微抽动,但至少不僵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以后不能再让活人进来。”它说。
“怎么封?”白无常问,“她这次能进来说不定其他人也能进来!”
“主人在昏迷前让我暂任幽冥之主,我不同意,任何活人都进不来。”
四个鬼都松了口气。
“主人在里面?”阿努比斯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他把手掌贴在棺盖上,木头表面温润光滑,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熟悉气息。
“对。”提灯娘娘点头。
“叶司影拿走的那份,等主人醒了再跟她算。”阿努比斯确定王默无碍后才松了口气。
“尹在里面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四鬼放心了。
阿努比斯站起来,把那串挂在藤蔓上的亡魂提过来,搁在桥头。七八个亡魂缩成一团一团,灰蒙蒙的,有的还在微微发抖。
阿努比斯抖了抖,亡魂齐齐落地变成人形,一个个茫然地呆在原地。
黑白无常试着一个个往奈何桥上推,只有三个成功上去,孟婆拿手指头从石锅里挖了三坨糊糊,塞进三个亡魂嘴里。
那三个亡魂咽了糊糊,自己朝着轮回的方向飘,消失在奈何桥另一头。
剩下的……
“就这样吧,没空管它们,别乱跑就行。”阿努比斯也没办法,转头看向黑白无常,“黑白无常,你们跟我一起去阳间,我们分头找亡魂,定个时间一起回来。”
“好。”黑白无常没有异议。
阿努比斯带着黑白无常来阳间的时候,阳间正是黄昏。
“大人,生死簿没有反应。”白无常手里攥着生死簿,它本以为生死簿会显示哪里有亡魂,生死簿却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虽然刚死的亡魂会比较强壮,但是我们找不到,随缘吧,找到了就抓起来带回去。”
“分开走。”阿努比斯说,“闻到味道就过去。别吓着活人,收完魂就回来,别多待。”
“在哪儿碰头?”黑无常问。
“这儿。”阿努比斯用爪子在山脊的泥地上划了三道杠,“三天后,天黑之前。”
黑白无常点头,分头飘走了。
幽冥。
提灯娘娘坐在桥头,把提灯搁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把提灯拆开,观察里面的构造。
手握上灯芯的瞬间,脑子里自动浮现用途。
啊??
那亡魂当灯油?
这不太好吧……
提灯娘娘眼前一亮,把提灯组装好,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块,塞进去,灯亮了。
提灯娘娘还没斯哈斯哈完,灯就暗了。
提灯娘娘:“……”
这灯看来暂时用不了。
“你虎啊!”孟婆一巴掌拍过来。
“没事没事,养养就好了。”提灯娘娘捂着头躲开。
“等它们回来,用生死簿看这些亡魂有没有恶人,从恶人身上撕一点下来给你当灯油,还能免得让这些亡魂捣乱。”孟婆一瞬间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幽冥很适合亡魂生活,别看这些亡魂现在没有意识,待久了一定会有意识,要是没有制约手段,单凭它们几个肯定管不住。
“要是有合适的,可以让它们留下来帮着一起去阳间抓亡魂。”提灯娘娘也有了主意。
“那要定清楚,什么算恶人。”孟婆知道一切都得有个规章制度,否则会乱的。
“这些等它们回来再说。”提灯娘娘暂时没有头绪。
“好。”孟婆摘下几朵曼珠沙华继续用汤匙捣碎。
三天到了,三个在约定的山脊上碰了头。白无常收了四十个,黑无常收了三十七个,加上阿努比斯的五十个,一共一百二十七个亡魂,用藤蔓串成几串,被拿在手里。
“回去吧。”阿努比斯说。
幽冥。
提灯娘娘正在检查王默的状态。
确定状态一如既往,然后重新盖上棺盖,兽皮早在叶司影离开之时就已经拿走了,后来还咬牙和孟婆一起点燃提灯然后烧了。
“它们回来了。”孟婆已经捣了一整锅的花泥。
孟婆本打算试试用藤蔓给自己解解闷,但去找才发现藤蔓早已干枯死亡,轻轻一碰就成了灰。
阿努比斯把那一百二十七个亡魂往地上一搁,勾魂索松了,亡魂们缩成一团团灰白的影子,挤在桥头的空地上,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提灯娘娘从棺材那边走过来,看着满地的亡魂,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回来了。”阿努比斯把勾魂索收起来缠在手上。
黑白无常已经开始试探那些亡魂可以上奈何桥了,上一个孟婆就灌一口花泥,亡魂就飘进轮回一个。
“大人,我有事和您说。”提灯娘娘走过来。
“说。”阿努比斯顺手把勾魂索丢给白无常。
提灯娘娘把灯搁在膝上,手指头在灯盏边缘敲了敲。
“我已经实验过了,这盏灯只能用亡魂点燃,但是不需要完整的魂魄,一部分也可以。”
阿努比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我还不清楚点燃后到底有什么用,我割了自己的尝试,时间太短了。”提灯娘娘摇头,并给阿努比斯看自己的伤口,“我需要大量亡魂实验。”
“所以呢?”阿努比斯对那些亡魂无感,但是本能告诉它不能大量屠杀亡魂,“大量屠杀亡魂是不可能的!”
“那倒不需要,我和孟婆商量过了。有罪的亡魂,得跟没罪的分开。无罪的除了限制靠近奈何桥外不予理会,有罪的拘在一起,定时切割亡魂给我。”提灯娘娘倒也没想过屠杀亡魂。
阿努比斯点点头,提出了新的问题,“你如何判断是否有罪?你又要切割多久呢?”
“这……”提灯娘娘沉默了,“还没有想好。”
“没关系等它们忙完,我们再讨论吧。”阿努比斯倒是不在意。
提灯娘娘也没有问投胎的是否有罪,现在才五个鬼,幽冥设施也不完善,没空管。
等它们忙完了,五个鬼聚在一起讨论。
“我同意提灯娘娘的提议,但是认为不必操之过急。”白无常率先提出想法。
“怎么说?”孟婆的花泥全部没了,此刻又在捣花泥。
“此刻我们没有心思去分辨这些亡魂是否有罪,不如先一一查看,我们五个一致同意有罪的想必也没有多少,剩下的干脆等意识恢复加入我们。”白无常表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的都给它留下来打工!
“同意!”四鬼同意了。
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要是不同意呢?”黑无常有异议。
“只要不靠近曼珠沙华地界,不管!”阿努比斯良心尚存。
“不行!”白无常不同意,“阴气是来自尹,要是这些亡魂不同意,还白白吸收尹的阴气,不合适吧!”
“也是。”阿努比斯仅存的的良心没了。
“那让它们干什么?”孟婆表示现在也没活给它们干啊!
五鬼沉默了。
这家里要什么没什么,确实没有头绪。
“走一步看一步,先排查一遍吧。”阿努比斯表示把能干的先干了吧。
于是五鬼挨个查看亡魂的生平,最后排查出了两个,一个无故杀人,一个喜爱折磨动物。
这两个被圈了起来,其他的就没管了。
阿努比斯又带着黑白无常走了。幽冥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提灯娘娘和孟婆,还有满地缩着的亡魂。
孟婆蹲回她的石锅跟前,把汤匙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捣花泥。
她捣着捣着,听见身后有声音。
回头一看,两个亡魂站起来了。
一个是中年男人,瘦高个,脸上颧骨突着,瞳仁里的浑浊散了大半。另一个是年轻女人,圆脸,看起来三十来岁。
两个亡魂都好奇地看着孟婆。
提灯娘娘也看见了它们,走过来。
“醒了?”她问。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醒了。”
年轻女人跟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睛看着提灯娘娘手里的提灯,目光在灯盏上停了好一会儿。
“记得自己是谁吗?”提灯娘娘问。
中年男人想了很久,眉头拧着,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名字了,但是记得一些事。”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我以前好像是打猎的,在山里跑,追过鹿。”
年轻女人也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我记得我是采药的。”
一个猎手一个巫。
提灯娘娘心里有数了。
提灯娘娘简单和它们讲了这里的规矩,两鬼都同意加入鬼差。
“行了。”孟婆指了指桥两边开得正盛的曼珠沙华。“你们醒了就帮着干活。那些花,把蔫了的连根挖出来,搁一堆,回头捣泥用。别碰桥,别靠近其他东西。”
“好。”中年男人点头,转身就往花丛那边走。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两鬼蹲下来开始挖花。
女鬼用手刨土,刨得慢,但很仔细,根须全须全尾地拽出来,抖掉泥,搁在旁边。男鬼学着她的样子挖,挖了几棵就熟练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桥头往远处挖过去。
鬼差+2
此后陆陆续续地不停有亡魂恢复意识,有的愿意加入鬼差,有的不愿意,想要投胎,但是上不去奈何桥也没有办法,提灯娘娘和孟婆也没阻止,它们试探过一次后也就放弃了。
至于那些作恶的亡魂则在恢复意识后由提灯娘娘看管,定时取一部分身体点燃提灯,然后到处试探。
依然没有找到使用方法。
幽冥里没有日夜,时间变得黏稠而模糊。孟婆捣了不知多少锅花泥,提灯娘娘的灯盏里攒了一小捧灯油,但是没有点燃,也就积攒下来了。
那些恢复意识的亡魂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成为了鬼差,少部分不愿意当鬼差的看着大奸大恶之人的魂魄。
有了鬼差帮忙,阿努比斯每次带回来的亡魂越来越多,只可惜除了阿努比斯和黑白无常所有亡魂都只能晚上行动,阿努比斯无所谓,黑白无常虽然能动,但是还是不喜欢,所以它们白天也不动。
还有就是长时间外出,阿努比斯发现这些鬼差居然不能在阳间待太久不然就是变虚弱,甚至就连黑白无常也不能避免。
阿努比斯:“……”
好废物啊!
于是鬼差们开始排班。
虽然有很多小问题,但是幽冥这艘船就这么破破烂烂的上路了。
直到那天。
灰蒙蒙的虚空里传来一声闷响,众鬼抬头,一处地方阴气汇聚,自下而上慢慢出现了一个新的建筑。
灰白色的石质的台子,方方正正的,比地面高出半人高,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淡金色的,不停地翻涌着。
其上应该是名字的地方还有阴气在汇聚。
她走过去,绕着台子转了一圈。台子的四角各有一根矮柱,柱头上刻着纹路,和奈何桥栏杆上的差不多。台面中央凹下去一块,正好能容一个人站进去。
提灯娘娘站上凹槽,什么都没发生。
提灯娘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下来了。
有大胆的鬼也上去试了试,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哭着下来了。
提灯娘娘:“???”
提灯娘娘又上去试了试,依然没有反应。
又有鬼上去了,又哭着下来了。
提灯娘娘:“???”
怎么着,看不起她?
“你们看见什么了?”提灯娘娘问那两个鬼。
“我看见我娘的坟了。”
“我看见我娘老了。”
两鬼哭哭啼啼道。
提灯娘娘回想着,第一个鬼好像是五六十年前来的,第二个鬼好像是三四年前来的,那提灯娘娘就明白了。
这是让亡魂看阳间亲人的地方!
念头刚过,台子上最后一点阴气散去,三个大字出现其中。
“望,乡,台。”提灯娘娘一字一顿道。
望乡台出现之后,幽冥里热闹了好一阵。那些恢复意识的亡魂一个接一个地站上台子,有的下来之后红着眼眶,有的蹲在台子边上半天不说话,还有的哭着哭着就笑了,说看见家里添了孙子。
有了望乡台之后,亡魂们安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