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蝉噪林樾
天越来越热了,毒辣的日头像是要把这山坳里的一切都烤化。蝉声更是变本加厉,从早叫到晚,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无数把钝锯子在空气里、在人的耳膜上来回拉扯,锯得人心烦意乱,连呼吸都带着股焦灼的热气。陆昭摇着一把快散架的蒲扇,额头上的汗珠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他瞥了一眼院墙外那片浓绿的树林,没好气地说:“你听你听,这些短命鬼,叫得越欢,天就越热,恨不得把人皮都扒下来一层!”
蜚却不怕吵,或者说,他早已将这蝉鸣融入了自己的呼吸。他每天照旧搬个小马扎,稳稳地坐在那棵老桃树下。桃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不算小的阴凉,刚好将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他听着那些蝉声,初听确实有些闹,但听久了,竟也品出些滋味来,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夏日狂想曲,单调中自有其执着的生命力。他看着那些一天一天变红的桃子,心里就像揣着一汪清凉的泉水,安静得很。
桃子已经有拳头大小了,先前还是青中带白,如今已红了一半,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本就不粗壮的树枝都压得弯了腰,几乎要垂到地面。风一吹过,满树的桃子便轻轻摇晃,那抹嫣红也随之荡漾,煞是喜人。他每天都要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个一个地数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八个。他给它们取了名字,最大最红的那几个,自然是大胖、二胖、三胖,还有些个头稍小,但圆润可爱的,便是小胖们。蜚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个即将全红的桃子,果皮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带着微微的涩感,却充满了生机。“大胖、二胖、三胖都在,小胖们也在,一个都没掉,好,好。”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能感受到树皮下缓缓流动的生命力。蝉在头顶上的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穿透树叶,穿过薄薄的空气,在山谷间回荡,叫得满山满谷都是它们的回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夏日的喧嚣填满了。蜚却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很小,只有这棵桃树,和树上的六十八个桃子。他会眯起眼睛,看着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斑驳光点,在桃子上跳跃、闪烁。他会伸出手,接住一片偶尔飘落的、带着清香的桃叶,放在鼻尖轻嗅。他甚至能听到桃子在阳光下努力生长的细微声响,那是一种饱满的、令人心安的声音。
陆昭有时会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看着蜚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蜚老哥,你天天守着这些桃子,莫不是怕它们长腿跑了?还是怕被哪个馋嘴的猢狲偷了去?”
蜚接过绿豆汤,小口地喝着,绿豆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暑气。他笑了笑,指着树上的桃子说:“它们不会跑,猢狲也偷不去。我就是看着它们,心里踏实。你看它们,从开花到结果,一点点长大,现在又一点点变红,多好。这蝉叫得再响,也吵不散这份踏实。”
陆昭似懂非懂地摇摇头,觉得蜚有些痴傻,但看着蜚脸上那份宁静与满足,他又觉得,或许这炎热的夏天,能有这样一份寄托,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桃子还在悄无声息地红着,蜚坐在桃树下,像一尊守护果实的石像,与这喧嚣而又充满生机的夏日,融为了一体。他知道,再过些日子,这些桃子就会完全熟透,甜得能滴出水来。到那时,他会把最大最红的“大胖”摘下来,先给隔壁卧病在床的王奶奶送去。想着这些,蜚的心里,比那冰镇的绿豆汤还要甜,还要凉。
这天傍晚,陆昭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竹床,说是晚上在院子里睡,凉快。蜚也搬了张竹椅,坐在桃树下,不肯回屋。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蝉不叫了,换成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蜚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他想起小时候,也这样靠在赵无眠身上看星星。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现在他长大了,不问那么多了,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树还是那棵树。
“赵无眠。”他开口。
“嗯?”赵无眠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晚风带着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拂过陆昭新摆好的竹床,竹篾的缝隙里透出丝丝凉意。他拍了拍床板,对屋里喊道:“无眠,你看这竹床,今晚睡这儿,保管比屋里舒坦多了!”
蜚却只是搬了张竹椅,默默地坐在院中的老桃树下,树影斑驳,落在他沉静的脸上。陆昭劝了他几句,让他回屋歇着,夜里露重。蜚只是摇摇头,固执地不肯挪动,仿佛这树下有什么他割舍不下的东西。陆昭无奈,只得由他去,自回屋收拾了。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覆盖了整个村庄。月亮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般,又大又圆,带着清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东边的墙头,温柔地洒在院子里,给竹床、竹椅、桃树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白日里声嘶力竭的蝉儿,此刻终于偃旗息鼓,像是唱累了一整天的歌。取而代之的,是墙角草丛里蛐蛐的叫声,“唧唧,唧唧”,一声又一声,细细的,怯生生的,又带着点执着,像是在喁喁私语,诉说着夏夜的秘密。
蜚微微仰着头,靠在粗糙的桃树干上,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星星一颗,两颗,渐渐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幕,像是谁打翻了装珍珠的匣子,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芒。他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小小的身子总喜欢腻在赵无眠怀里,或者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他会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奶声奶气地问:“赵无眠,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呀?它离我们有多远?人死了,是不是就会变成星星?”
赵无眠总是耐心地回答他,或者用胡茬轻轻蹭蹭他的小脸蛋,惹得他咯咯直笑。那时候的他,对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现在,他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沉稳,甚至可以说是沧桑。很多事情,他懂了;很多事情,他不想懂了;很多事情,问了也没有答案,于是便不再问了。只是,天上的星星,似乎还是那些星星,一闪一闪,亘古不变。院子里的这棵桃树,也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结果。只是,树下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赵无眠。”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赵无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随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薄外套。他没有多问,只是在蜚身边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将外套轻轻搭在蜚的肩上,“夜里凉。”
蜚没有拒绝,只是将肩膀微微耸了耸,让外套更贴合一些。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蛐蛐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蜚才又开口,目光落在桃树上那些青涩中带着点点红晕的桃子上:“你说,桃子什么时候能熟?”
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桃子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已经有不少红了一半,像少女羞红的脸颊。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个桃子,感受着它的饱满。“快了。”他说,声音温和,“再等几天,等这层青色彻底褪去,变得通红,就熟了,到时候,又甜又多汁。”
蜚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快了。从花开,到花落,到小毛桃一点点长大,他都看在眼里。等了那么久,从春到夏,不差这最后几天。就像有些等待,已经成了习惯,结果固然重要,但这漫长的过程,似乎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义。他靠回树干,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吹过,带来桃子的淡淡清香,还有赵无眠身上熟悉的气息。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着,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温柔地拥入怀中。
那天夜里,蜚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棵桃树结满了红红的桃子,压得树枝都弯到地上了。他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他想喊赵无眠来吃,却喊不出声。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喊,还是喊不出声。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赵无眠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做梦了?”赵无眠问。
蜚点点头:“梦见桃子熟了。”
赵无眠笑了:“快了。”
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跑上山坡。桃子还是半红的,没有全红。他蹲在树下,看着那些桃子,心里有点急。但他告诉自己,不急。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坡吃早饭去了。
那天中午,陆昭做了一锅绿豆汤。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绿豆汤,聊着天。蜚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肚子圆滚滚的。
“别喝太多了。”云岫说,“等会儿吃不下饭。”
蜚摇摇头:“吃得下。”
云萝看着他,笑了:“这孩子,胃口还是这么好。”
蜚也笑了:“长大了,胃口更好了。”
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大。蜚没有上山坡,他坐在屋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桃树。桃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蔫,但那些桃子更红了,红得发亮。他看着那些桃子,心里默默数着。六十八个。
傍晚,凉快了一些。他又跑上山坡,蹲在树下,一个一个地看那些桃子。最大的那个已经全红了,红得透亮,在夕阳下闪着光。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闻了闻,香香的。
“赵无眠!”他喊道,“这个熟了!”
赵无眠走上来,看了看那个桃子。“嗯,熟了。”
蜚没有摘。他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与桃树的影子融为一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桃子,仿佛那不是一个桃子,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一幅需要屏息凝神欣赏的画卷。他看了很久,久到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也从桃叶上悄然隐去,夜幕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小院,只有几颗早亮的星星在天边眨着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桃子成熟的甜香,混合着夜露的清凉,沁人心脾。
“明天摘。”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像是许下了一个庄严的承诺。
赵无眠倚在门框边,手里还拿着刚放下的扫帚,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好,明天摘。”他知道蜚的心思,那不仅仅是一个桃子,那是孩子心中一份纯真的期盼,一份对美好事物的珍视,还有那份想要与人分享的简单快乐。他怎会不允。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银辉,在地上织出斑驳的树影。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明天。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个桃子就要摘了。他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摘下来。然后呢?他的小脑袋瓜里开始认真地盘算起来。
第一个,一定要给云萝姐姐。云萝姐姐总是那么温柔,会给他讲故事,还会偷偷塞给他好吃的。她看到这么漂亮的桃子,一定会笑得像花儿一样。
第二个,给陆昭哥哥。陆昭哥哥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教自己练剑,保护自己,是个真正的大英雄。这个桃子,配得上他。
第三个,给云岫妹妹。云岫妹妹年纪小,有时候会哭鼻子,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拿到桃子,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呢?
第四个,给李寒衣姐姐。李寒衣姐姐剑法高超,英姿飒爽,像天上的仙子一样。她可能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但这个桃子是自己亲手种的,她应该会喜欢吧?
第五个,给赵先生。赵先生就像爷爷一样,照顾着大家,也最疼他。这个桃子,要让赵先生尝尝他的劳动成果。
第六个……蜚的小脸上露出了腼腆又满足的笑容,第六个,就留给自己。他想象着桃子的滋味,一定是又甜又多汁,咬一口,那股甜味能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去。他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终于带着这份甜蜜的期待,进入了梦乡。梦里,似乎已经闻到了桃子那诱人的香气。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温柔地俯瞰着大地。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院中,枝繁叶茂,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而宁静的轮廓。那个最大的桃子,依旧挂在枝头,此刻被月光一照,更是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亮得仿佛会发光。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也在等待着,等待着明天第一缕晨曦的到来,等待着那个心怀期盼的孩子,亲手将它摘下,分享那份独属于夏日的甘甜与喜悦。夜风吹过,桃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美好时刻,轻轻哼唱着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