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地漫过香樟树遒劲的枝桠，将细碎如金箔的光斑筛落在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
风卷着金红相间的樟叶，打着旋儿坠落在地，积成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气息，将课间残留的喧闹一点点吹散。
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喟叹，又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场精心策划却注定难堪的相遇。
上课铃的余音还在校园里悠悠回荡，熙攘的人潮早已退去，只有零星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脚步匆匆地往教室赶，鞋底碾过落叶的声响，惊起了草叶间啄食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孟彦臣就站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熨帖的蓝白校服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肩线，可他却微微低着头，目光胶着在地面那些晃动的光斑上，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忐忑。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丝绒礼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苏沐叶的身影。
他看见她和肖亦骁勾肩搭背地走进教学楼，肖亦骁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她笑弯了眉眼，阳光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亮得晃眼；更看见韩廷拎着她那个粉色的书包，安静地走在她身侧，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苏沐叶弯着眉眼笑出声时，韩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柔，那笑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裹着蜜糖的阳光，直直地刺进孟彦臣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还看见她在走廊里和同学挥手告别，韩廷就站在不远处等着，手里替她捧着那杯温热的草莓牛奶，指尖轻轻护着杯身，生怕晃洒了一滴；看见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师办公室，韩廷不放心地跟了两步，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折返，转身时，眉眼间还凝着化不开的关切。
那些画面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孟彦臣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无数次攥紧拳头想要上前，想要喊住她，想要把所有的误会和委屈都说清楚，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次次在原地踟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丝绒礼盒，里面躺着那条全新的翡翠手链，是他跑遍了城南三家珠宝店才找到的款式，和她小时候弄丢的那条一模一样。
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熨帖不了他慌乱到极致的心，反而让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直到刚才，他看见苏沐叶一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而韩廷被班主任叫住，站在走廊尽头交代事情，暂时没能跟上来。
这是今天唯一的机会，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绕到这条她必经的林荫道上，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香樟树干，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目光死死盯着林荫道的尽头，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轻快的节奏，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他胸腔发紧。
孟彦臣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要撞碎单薄的胸腔，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林荫道的尽头，连呼吸都忘了。
苏沐叶的身影，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尾扫过白皙的脖颈，透着少女独有的娇俏。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尖还夹在书页间，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的，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和韩廷说的那些话。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阳光吻过的油画，安静又温暖，美好得让他不敢触碰。
近了，更近了。
孟彦臣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樟叶的清冽气息，刚要迈步上前，却看见苏沐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连风都停了，一片飘落的樟叶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苏沐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
那一秒里，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一个每天都会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无关紧要的同学。
然后，她的目光轻轻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香樟树上，像是在欣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甚至还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动作自然又随意，仿佛他的存在，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连驻足的必要都没有。
孟彦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凉。
他再也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拦在了她的面前。
“叶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颤抖，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两个字喊出来时，带着怎样的卑微，怎样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沐叶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像是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望不到尽头，也没有他的倒影。
她的睫毛很长，轻轻眨动着，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冷得人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