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臣的脚步像坠了千斤重的铅块，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缓慢地走向操场看台的另一端。
距离苏沐叶和韩廷约莫十几米远的位置，他轻轻落座，臀瓣触到冰凉的水泥台阶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杯温热的草莓牛奶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侧，塑料包装上印着苏沐叶从小就喜欢的兔子图案，此刻在橘红色的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却像一双含着嘲讽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这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将他的自作多情照得无所遁形。
他垂眸盯着那杯牛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边缘，粗糙的塑料触感下，还残留着掌心传递的余温，正一点点随着晚风消散。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何尝不清楚，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开端。
从孟家客厅那一天，他懦弱地点头认下许沁的那一刻起，他就该预料到，想要重新靠近苏沐叶，想要捂热她冰封的心，要走的路，比整个深秋落满枯叶的林荫道还要漫长，还要崎岖。
“我会等。”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几不可闻，“等你消气，等你不再刻意避开我的目光，等你……再像从前那样，扎着高马尾，笑着冲我喊一声‘彦臣哥哥’。”
哪怕这条路要耗上三年五载，哪怕要用尽他往后的余生，哪怕最后依旧是一场空，他也甘之如饴。
这份执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与悔恨缠绕在一起，成了他无法割舍的宿命。
夕阳渐渐沉向教学楼的后方，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半边天空，将校园里的一切都染得温柔而朦胧。
孟彦臣坐在看台上，指尖早已攥紧了那杯凉透的草莓牛奶，包装被捏得微微变形，褶皱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汗渍。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看着韩廷伸手替苏沐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看着她接过韩廷递来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嘴角，看着两人低声说笑时，苏沐叶眼底闪过的、他许久未见的光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着，闷得发疼，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慰藉。
风又吹过，带着樟树叶最后的清香，混杂着初冬将至的寒意，掠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胸腔里翻涌的，是绵长到骨子里的悔恨——悔恨当初的懦弱，悔恨没能护住她；是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爱意——爱意她的明媚，爱意她的倔强，爱意他们共度的九年时光。
这些复杂的情绪在暮色里久久回荡，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在他的心底反复冲撞，疼得他几乎窒息。
日子在日出日落间悄然流逝，深秋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曾经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如今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道道刻在天际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逝去的时光。
孟彦臣的追妻之路，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疼得钻心，却连退缩的资格都没有——他亲手推开了她，如今只能一点点赎回自己的过错。
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孟彦臣就已经站在了学校后门的林荫道旁。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去，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的睫毛染得湿漉漉的。
他会提前半小时到校，在小卖部老板娘熟稔的目光里，买好一杯温热的草莓牛奶，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捂着，生怕一丝温度散去。
老板娘看着他日复一日的坚持，偶尔会叹口气说：“小伙子，加油啊，真心能打动人心的。”
他只是扯着嘴角笑一笑，眼底却藏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迷茫。
当苏沐叶的身影出现在林荫道尽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脚步轻快地走来时，孟彦臣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会装作不经意间转身，快步走上前，将怀里的牛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柔之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叶子，你喜欢的草莓牛奶，还是热的……”
可每次，苏沐叶都会目不斜视地侧身避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株野草，不值得她浪费一秒钟的目光。
那杯还带着他体温的牛奶，总会“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路上，冰凉的奶渍溅开，晕成一片白色的痕迹，像极了他一次次破碎的心跳。
有一次，牛奶没有摔碎，只是滚到了路边，盖子松了，奶液顺着缝隙慢慢流淌。
孟彦臣蹲下身，捡起那杯还带着余温的牛奶，指尖触到冰凉的包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沐叶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缓缓将牛奶扔进垃圾桶，指尖残留的奶渍黏腻得让他难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数学课上，孟彦臣总会提前半小时到校，趴在桌子上整理笔记。
他会将老师上课要讲的重点题型用红色的笔标注清楚，把易错点用蓝色的笔单独列出来，甚至会模仿着苏沐叶从前喜欢的格式，在笔记本上画小小的思维导图，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连字迹都刻意放慢，力求工整好看。
趁课间大家喧闹着去接水、聊天时，他会偷偷绕到苏沐叶的座位旁，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放进她的桌洞里，指尖碰到冰凉的桌板时，心脏都会跟着颤一下，生怕被别人发现，更怕被苏沐叶当场撞见。
可每次等到放学，他都会在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里，看到那本被揉得皱巴巴的笔记。
封面的卡通贴纸被撕得残缺不全，露出里面白色的纸页，上面的字迹甚至没有被翻阅过的痕迹，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有一次，他在笔记里夹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天冷了，记得多穿件衣服”，可第二天，便签被揉成了一团，和笔记一起躺在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