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屯卫将军独孤盛,是独孤楷的弟弟,也是今夜的值宿将领之一。
他住在宫中,半夜被外面的喧嚣声惊醒。他披衣出门,便看到一队队甲士正在调动,宫门大开,无数陌生人涌进来。
他心头一沉,知道出事了。
他没有披甲,来不及了。他只穿着便服,提着剑,带着身边十几名亲信,匆匆向成象殿方向赶去。
迎面正遇上裴虔通。
独孤盛怒目圆睁,厉声道:“裴虔通!这是什么兵?为何在宫中调动?形势如此诡异,你想做什么!”
裴虔通勒住马,看着他,目光平静:“独孤将军,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勿动,可保无恙。”
独孤盛大怒,须发皆张,戟指骂道:“老贼!这是什么话!你身为禁军将领,竟敢谋反?!”
他话音未落,便挥剑冲了上去!
身后十几名亲信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裴虔通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乱兵一拥而上。独孤盛虽勇,却寡不敌众,身上连中数刀,鲜血迸溅。他踉跄几步,犹自挥剑砍杀,直到最后一口气,才轰然倒下。
他身边的亲信,也全部战死。
独孤盛,死。
千牛备身独孤开远,是独孤盛的族人,年方二十出头,骁勇善战。
他闻变之后,第一时间集结了数百名殿内禁军,迅速赶往玄武门。他知道,只要守住玄武门,叛军便无法进入内殿,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冲到玄武门下,用力拍打着宫门,嘶声喊道:
“陛下!陛下!臣独孤开远!叛军已入宫,臣手中还有数百精兵,甲仗齐全,足可一战!陛下若出临战,亲自督阵,则军心自定,可破叛军!陛下!陛下!请开门!请开门!”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哑了。
门内毫无动静。
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声音。
独孤开远身边的禁军士卒们,从起初的激昂,渐渐变得茫然,再到绝望。他们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望着那个不断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年轻将军,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如同烛火般,渐渐熄灭。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一个,两个,三个……
禁军士卒们默默散去,消失在黑暗中。他们手中的兵器还完好,甲胄还齐整,但他们的心,已经死了。
独孤开远依旧在喊,喊到最后,身边已空无一人。
终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隋帝杨广,而是叛军。
他们将独孤开远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押到裴虔通面前。有人建议立即斩首,以绝后患。
裴虔通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人忠勇可嘉,杀之可惜。放了吧。”
独孤开远被松绑,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走吧。”裴虔通挥了挥手,“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独孤开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玄武门,是宫城最重要的门户。
隋帝杨广对此门极为重视,曾特意挑选了数百名骁健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门内,号称“给使”。这些人日夜轮值,装备精良,待遇优厚,隋帝杨广甚至将宫人赐给他们为妻,以固其心。
按理说,有这数百人在,玄武门固若金汤。
然而,隋帝杨广不知道的是,负责管理这些给使的司宫魏氏,早已被宇文智及买通。
这一夜,魏氏按照约定,做了一件足以改变历史的事。
她拿着伪造的诏书,召集所有给使,神色严肃道:“陛下有旨,今夜宫中恐有变故,命尔等全部出宫,暂避锋芒。速速离去,不得有误!”
给使们面面相觑。出宫?暂避锋芒?这是何意?
但他们只是官奴出身,素来唯命是从。既然“陛下有旨”,那便照办。
数百人匆匆收拾行装,从玄武门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们走远,魏氏冷笑一声,关上宫门。
玄武门内,空无一人。
司马德戡率大军自玄武门入宫。
门是开的,守卫一个也没有。他们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直逼内殿。
此时,天边已现微光,黎明将至。
隋帝杨广终于听到了异常。
那声音太近了——杂沓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喘息声……就在殿外不远处。
他猛地坐起身,酒意全消。
“来人!”他喝道。
没有人回应。
他环顾四周,发现殿中空空荡荡。那些平日里侍立左右的宫人、内侍,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萧后还坐在一旁,面色苍白,却出奇地平静。
“外面……”隋帝杨广喃喃道,忽然明白过来。
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跑去。他顾不上穿鞋,顾不上披衣,只穿着便服,光着脚,一路狂奔。
他跑向西阁——那是宫中一处偏僻的阁楼,是他偶尔读书静思之处。他希望那里能暂时藏身。
他推开西阁的门,冲进去,将门紧紧关上。他蜷缩在角落里,大口喘息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外面,喧嚣声越来越近。
裴虔通与元礼率兵直入内殿,却扑了个空。
“陛下呢?”裴虔通抓住一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宫人颤抖着指向西阁方向。
裴虔通与元礼对视一眼,率兵直扑西阁。
西阁的门是关着的。裴虔通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挥了挥手,几名甲士上前,合力撞门。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门闩终于断裂,门被撞开。
裴虔通率人冲进去,却见阁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帷帐。
“追!”他喝道。
就在这时,魏氏从角落里走出,低声道:“在永巷。”
永巷,是宫中的一条长巷,两侧是宫人、内侍的住所,狭窄幽深。
裴虔通与元礼率兵冲入永巷,一路搜索。
终于,他们在巷子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隋帝杨广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仿佛这样就能隐身。
“陛下。”裴虔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复杂。
隋帝杨广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名美人从旁边的房中探出头来,看到这阵势,吓得脸色煞白。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隋帝杨广藏身的方向。
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在手,大步上前。
隋帝杨广终于转过身来,望着这个步步逼近的校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汝欲杀我邪?”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令狐行达一怔,脚步顿了顿。他望着这个曾经的天子,望着那张形容枯槁、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感。
他收起刀,躬身道:“臣不敢。臣等只是想奉陛下西还京师。”
西还京师。
这四个字,隋帝杨广听了无数遍。骁果们想回家,他知道。可他何尝不想回去?只是……
他没有争辩,没有斥骂,没有哀求。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走出藏身之处。
令狐行达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说是“扶”,实则带着几分强迫。他半扶半架,将隋帝杨广带往西阁。
西阁门外,裴虔通正在等候。
隋帝杨广看到他,目光微微一凝。
裴虔通,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当年做晋王时的亲信左右,跟随他多年,颇受信任。如今,这个亲信,正站在叛军的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虔通,”隋帝杨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卿非我敌人乎?何恨而反?”
裴虔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愧疚,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不敢反。”他躬身道,语气平静,“只是将士思归,臣等不过欲奉陛下还京师耳。”
还京师。
又是还京师。
隋帝杨广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悲凉:“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故迟迟未行。今与汝归耳!”
米船未至。
这是真话。江都粮尽,隋帝杨广确实在等长江上游的米船。可这理由,此刻听来,是如此苍白无力。
裴虔通没有再多说。他只是挥了挥手,命人将隋帝杨广带下去,严加看守。
隋帝杨广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西阁。那里,萧后还站在门边,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腰。
他们的目光,隔着重重甲士,短暂交汇。
然后,隋帝杨广被带走了。
萧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天终于亮了。
三月十五日的晨曦,照在江都宫的飞檐斗拱上,与往昔并无不同。然而,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不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了。
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宇文智及……一众叛军将领,正在宫中各处搜查、清点、布防。宫人们瑟瑟发抖,躲在各处不敢出声。有些胆大的,偷偷探头张望,只见那些往日威风凛凛的将领们,此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宇文化及还没有露面。他躲在自己的府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可无论喝多少,那恐惧依旧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的弟弟宇文智及代他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处置降者,井井有条。
“兄长。”宇文智及派人去请宇文化及,“该你出场了。”
宇文化及放下酒杯,木然起身,被亲信们簇拥着,向宫中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
宫中某处,一间普通的偏殿。
门外,甲士林立,刀枪如林。门内,隋帝杨广独坐于榻上,望着窗外那一片熟悉的宫苑景色。
他被囚禁在这里,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晋王时,第一次来到江都的情景。那时的他,英姿勃发,雄心万丈,立志要扫平江南,一统天下。他率军渡江,攻入建康,俘虏陈叔宝,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大业元年,自己刚刚登基,开凿通济渠,第一次乘龙舟下江都的景象。那时运河两岸,百姓夹道欢呼,万船竞发,旌旗蔽日,那是何等的煊赫!
他想起大业六年,第二次下江都,在江都宫中大宴群臣,赋诗唱和,那是何等的风流!
他想起许多许多……
最后,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自己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
“好头颈,谁当斫之?”
原来,答案早已在那里。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窗外,春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与他此刻的心境,形成刺目的对比。
江都的春天,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