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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山河鉴:隋鼎 > 第327章 天子自有死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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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三月十五日的晨光,照在江都宫的飞檐斗拱上,照在宫门内外黑压压的甲士身上,照在那张被恐惧和野心扭曲的脸上。

宇文化及被孟秉的甲骑簇拥着,向宫城而来。

他坐在马上,却仿佛坐在针毡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马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途中不断有人来谒见——那些昨夜参与政变的将领、军吏,纷纷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口称“许公”。宇文化及只是低着头,俯在马鞍上,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有人听见了,好像是“罪过”“罪过”。

堂堂右屯卫将军、许公,此刻如同一个待宰的囚徒,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惧一同押赴刑场。

宫城门前,司马德戡早已等候多时。

他甲胄鲜明,腰悬长刀,身后是黑压压的骁果精锐。见宇文化及到来,他大步上前,躬身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司马德戡,恭迎许公!”

宇文化及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这个昨夜一手策划政变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司马德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侧身引路:“许公请入朝堂,诸将已等候多时。”

朝堂。

那是皇帝召见群臣、处理国政的地方。此刻,它将成为叛军拥立新主的殿堂。

宇文化及被簇拥着,穿过重重甲士,一步步走向那座曾经无比威严的殿堂。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这便是咱们的新主?”

“听说是个懦夫。”

“嘘,小声点……”

宇文化及听到了,却只能装作没听到。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朝堂。

殿中,早已站满了人。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宇文智及、赵行枢、孟秉……所有参与政变的核心人物,尽数在场。他们见宇文化及入内,齐齐抱拳行礼:

“参见许公!”

宇文化及站在殿中,望着这些目光灼灼的将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逃,却逃不掉;想退,却无路可退。

司马德戡上前一步,朗声道:“今主上无道,天下共弃。我等顺天应人,共举义旗。自今日起,奉许公为丞相,总揽军政,以安人心!”

“丞相”二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宇文化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众人将他拥上主位,任由那顶“丞相”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从今往后,他就是这场政变名义上的主人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主人,是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弟弟——宇文智及。

与此同时,另一场戏正在宫中上演。

裴虔通带着一队甲士,来到囚禁炀帝的偏殿。他推门而入,望着那个独坐榻上的憔悴身影,抱拳道:

“陛下,百官皆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

隋帝杨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慰劳?”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慰劳那些叛贼吗?”

裴虔通没有接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名甲士上前,牵来一匹马。那马鞍辔陈旧,皮革磨损,显然是一匹寻常的劣马。

“请陛下上马。”裴虔通道。

隋帝杨广看了一眼那马,眉头微微皱起。他忽然道:“此鞍勒弊旧,不堪乘用。换新的来。”

裴虔通一怔,随即挥了挥手。片刻后,一副崭新的鞍辔被取来,换到马上。

隋帝杨广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这不是被叛军押解,而是寻常的出巡。

裴虔通一手执缰,一手按刀,亲自在前引路。甲士们簇拥在四周,将隋帝杨广围得水泄不通。

宫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黑压压的骁果甲士。他们密密麻麻挤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边际。

当隋帝杨广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嚣!

那声音里有兴奋,有嘲弄,有发泄,有仇恨——唯独没有敬畏。

“昏君出来了!”

“看!那就是杨广!”

“好头颈,果然好头颈!”

粗鄙的辱骂声、刺耳的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隋帝杨广的耳膜。

隋帝杨广骑在马上,望着这片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曾经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士卒如今肆无忌惮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山呼万岁的刀枪如今指向自己的方向,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

是宇文化及。

他站在朝堂前的台阶上,面色苍白,声音发颤,却努力做出威严的姿态。他指着隋帝杨广的方向,对身边的甲士道:“带回去!赶紧带回去!”

他不想看到这个曾经的皇帝。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甲士们上前,将隋帝杨广从马上扶下——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拽”。他们架着隋帝杨广,穿过重重甲士,向宫中走去。

隋帝杨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架着,一步步走回那座他刚刚离开的宫殿。

身后,喧嚣声依旧。

回到寝殿,隋帝杨广被推坐在一张简陋的胡床上。

裴虔通、司马德戡、马文举等人鱼贯而入,拔刀在手,围立四周。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将隋帝杨广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隋帝杨广环顾四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即将被杀的人:

“我何罪至此?”

马文举上前一步,冷笑道:“陛下何罪?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此罪一也;外勤征讨,内极奢淫,此罪二也;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此罪三也;四民丧业,盗贼蜂起,此罪四也;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此罪五也!五罪并罚,何谓无罪!”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如剑,直指隋帝杨广一生之失。

隋帝杨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羞愧的表情。待马文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我实负百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叛将,忽然问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叛将,哪一个不是他亲手提拔?哪一个不是他赐予高官厚禄?裴虔通,是他做晋王时的亲信;司马德戡,是他一手提拔的虎贲郎将;就连宇文化及,也是念其父功、复其官职,甚至与皇室结亲!

他给他们荣华富贵,给他们权势地位,换来的,却是今日的刀剑相向!

司马德戡冷冷道:“溥天同怨,何止一人!”

溥天同怨。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隋帝杨广心上。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宇文化及在一众亲卫簇拥下,步入殿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闪烁,却努力做出威严的姿态。

他看向隋帝杨广,忽然对身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人道:“封德彝,你去,数一数他的罪。”

封德彝,名伦,字德彝,渤海蓨县人,北齐太保封隆之之孙,以文才着称。他在朝堂为官,官至内史舍人,颇受隋帝杨广赏识。此刻,他站在叛军之中,面色尴尬,进退维谷。

他本不想来。可宇文化及点名让他来,他不敢不来。

他硬着头皮上前,望着那个曾经对他恩宠有加的皇帝,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他刚开口,便被隋帝杨广打断。

隋帝杨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失望与悲哀:

“卿乃士人,何为亦尔!”

士人,读书人,知书达理之人。本该懂得忠义廉耻,本该知道君臣大义。可如今,连这样的人,也站在了叛军一边,来数落他的罪过。

封德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难当。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宇文化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却也没有阻拦。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