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十月十八,登州水师大营帅帐。海风穿过敞开的帐门,带着咸腥气息。巨大的东海海图铺满长案,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岛屿、航线、暗礁。伏波行营都指挥使呼延庆正用炭笔在海图上重重画出一条红线,从登州经长山列岛,直插高丽西海岸。
“六万人。”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海图上的烛光,“一厢变两厢,二年时间。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帐中肃立着十二名将领,最年轻的不过三十,最年长的已两鬓斑白。副都指挥使王师雄率先开口:“意味着官家要的,不再是一支守着河口、巡着内江的水师。而是一支……能跨海远征、能控扼大洋的舰队。”
“不错。”呼延庆直起身,手指划过海图,“宣和三年北伐时,咱们伏波行营只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现在呢?靖平二年,伏波行营实编六万,辖战船五百艘!其中新式伏波级六桅炮舰十二艘,靖海级快速帆船六十艘,海鹘级侦查船一百二十艘,剩下的,全是载兵两千以上的运兵船、补给船!”
左厢都指挥使陈璘年轻气盛,激动道:“都指挥使,末将上月试航新下水的伏波七号,六桅全张时,戗风而行,一昼夜可行六百余里!船上配红衣大将军炮二十四门,两侧舷炮各十二门,这样的船开到高丽西海岸,一轮齐射,就能把开京城墙轰塌半边!”
右厢都指挥使张顺却较谨慎:“船是好船,可六桅帆操作复杂,需熟手水兵。咱们扩编太快,新兵占四成,能在远海操纵六桅帆的……不足三成。”
“所以需要练!”呼延庆拍案,“从今日起,所有新兵分三班,一班学操帆,一班学炮术,一班学水文航路。三个月后第一次远洋拉练,从登州到琉球,再折返,适者留下,不适者转辎重船。”
他环视众将:“官家已定,来年开春征高丽。此战,太子殿下总领,我伏波行营是先锋。六万人,八百条船,要在一个月内,将五万陆师送上高丽西海岸,还要封禁海面,诸位,做得到吗?”
“做得到!”众将齐吼。
“光吼没用。”呼延庆从案下取出厚厚一摞文书,“这是工部、格物院、将作监合编的《新式舰队操典》。三百二十条细则,从升旗号令到风暴避险,从火炮齐射到接舷跳帮,十日内,背熟。十日后考核,不合格者……降职转陆。”
帐内响起一片翻书声。
同日午时,登州船坞。巨大的船坞里,五艘六桅巨舰正在同时建造。龙骨如巨兽的脊梁,绵延四十余丈。工匠们如蚂蚁般攀附在船架上,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响彻海湾。
工部侍郎徐兢头戴藤盔,与将作监大匠张中彦站在坞顶高台上,俯瞰这庞然大物。
“张监丞,”徐兢指着最靠外那艘已具雏形的巨舰,“伏波级的设计,真能抗住东海的风浪?”
这位因督造火炮而授大匠勋位的技术官员张中彦,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他展开一卷图纸,声音沉稳:“侍郎请看。此船设计有六处革新。”
“其一,船体采用尖底深V线型,破浪稳,转向灵。其二,六桅分前后三组,帆面可调,逆风时能走之字航线,这是格物院流体算学组算了三个月才定的桅位。”
他指向船身:“其三,水密隔舱增至十八个,即便触礁破三舱,船亦不沉。其四,船壳板材用辽东红松,三层交错叠压,外覆铜皮——造价是旧船三倍,但寿命可延二十年。”
“其五呢?”徐兢追问。
“其五在此。”张中彦引他走下高台,来到船坞深处。那里架着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炮身比陆军的红衣大将军炮细长,炮架下有滑轨和复进装置。
“格物院新研的舰载长管炮。”张中彦抚摸炮身,“炮管长两丈四,用药五斤,可发十二斤实心弹,射程……三百五十步。关键是这滑轨复进设计,发射后炮身后坐,能卸去七成后坐力,不会震裂船板。”
徐兢倒吸凉气:“三百五十步?那高丽岸防投石机还没够到咱们,咱们就能轰塌他们了!”
“正是。”张中彦眼中闪着光,“其六,是船底这个——”他指向图纸上一个球形装置,“减摇鳍,格物院王博士的设计。船行时此鳍展开,能减三成横摇。即便在风暴中,炮手也能瞄准。”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匆匆跑来:“张大匠!三号船龙骨拼接处,发现有木瘤!”
张中彦脸色一变,抓起藤盔就走:“带我去看!一根龙骨有瑕疵,整船皆废!”
徐兢看着老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工部主事感慨:“三年前,咱们最大的战船不过载兵千余。如今……载兵两千、装炮四十八门的巨舰,同时造五艘。这天下,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