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气息瞬间绷紧。
彭湃身躯微微前倾,眉头舒展又紧锁,眼底满是焦灼的期待。
连日死守孤营、遥望孤城,他日日忧心钟将军与全城百姓安危,如今终于窥见一丝破局曙光,满心皆是希冀。
周遭将士纷纷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目光死死锁定白衣修士,满心忐忑等待着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生机,等一个逆转绝境的希望。
离鑫望着眼前满目期盼的众人,望着这片空荡荡、冷寂荒芜的百里空墟,温润的眉眼之间,缓缓覆上一层深重的沉郁与无奈。
他轻轻轻叹一口气,清风拂动他的鬓边发丝,声线清浅却沉重,带着无尽的怅然与无力:
“不瞒钱将军、彭将军,此刻……小可暂无稳妥头绪。”
一句话,让全场刚刚燃起的希望,骤然黯淡大半。
众人心头齐齐一沉,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作失落与茫然,压抑的阴霾再次笼罩全场。
离鑫并未停顿,目光悠远,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沉痛、有遗憾、有不甘,亦有深埋心底的执念。
“但你我目标全然一致。”
他话音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澄澈,语气铿锵郑重,
“凡俗军民无辜受难,城池无故遭此横祸,我归宗正道修士,本就以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为己任。无论前路多难、代价几何,我等必竭尽全力,寻回津渡府全城百姓,护众生周全。”
他喉间微哽,道出了深埋心底、让他誓死不休的缘由,字字沉重:
“此次被挪移跨界的,不止凡俗军民。不瞒诸位,我的授业恩师、同门师兄、师弟师妹,驻守津渡府、协助城池御魔,此番全城失联、跨界消失,我归宗半数门人,皆在城中,至今生死不明、音讯全无。”
数年抵御魔域,他日夜期盼同门归来,未曾想一朝剧变,天人永隔、天地两离。
此言一出,钱青与彭湃齐齐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这位温润仙师眼底沉郁的根源。
原来这场旷世魔祸,于凡俗是城破失联、生灵流离,于仙门,亦是师门尽失、同门尽丧的灭顶之灾!
“魔域此番布局,蓄谋数年、步步为营,借上古破域斧之力,撕裂天地界壁,跨界挪移城池,绝非一时兴起的小打小闹。”
离鑫眸光凛冽,语气陡然沉肃,眼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寒芒,“能催动先天灵宝破域斧、斩断天地通道、执掌万界挪移之能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魔域至尊——魔尊九幽。”
这四个字落地,如惊雷滚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此番祸乱根源,全系九幽一手主导。”
离鑫字字铿锵,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若要破开界域封锁、重开时空通道、接回津渡全城,绕不开、躲不过,终需与九幽正面相对、仙魔对峙!届时仙魔开战、万界动荡,城中数万军民的生死归宿,也终将尘埃落定,是生是死,必有定论。”
话音落罢,旷野寒风猎猎作响,肃杀之气骤然升腾。
钱青与彭烈下意识对视一眼,四目交汇,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皆是了然与振奋。
此前大军孤军奋战、直面魔域诡谋,无援无依、举步维艰,数次陷入绝境、束手无策。
如今归宗仙门入局,正道修士并肩作战,仙力凡力合一、智谋道法相辅,这场看似无解的旷世危局,终于有了抗衡的底气。
有仙门百家作为后盾,前路纵然凶险莫测、魔尊难敌,也势必事半功倍,不再是死局一场!
二人眼中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战意与重生的希望。
全场将士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所有人的希冀与期盼,尽数牢牢寄托在离鑫三人身上。
整片百里空墟的目光、数万军民的生路、整场北境危局的破局之机,皆汇聚于白衣修士一身。
离鑫缓缓抬眸,澄澈的视线越过眼前荒芜空寂的大地,穿透沉沉夜色、层层山林、万里风霜,笔直投向极北之地的幽暗天际。
那里云海沉沉、魔气萦绕,山河肃穆、煞气滔天,正是北境最北端——北平府的方向。
世人皆知,今日执掌魔域、君临万魔、搅动天地变局、撕裂万界壁垒的魔尊九幽,便坐镇北平府,独霸一方、俯瞰山河。
无人知晓,在九幽成为杀伐滔天、冷血无情的魔尊之前,她也曾是归宗门下、青涩纯粹的入门新弟子,名唤离殇。
昔日同门朝夕相伴、悟道修心、情谊深重;如今仙魔殊途、正邪对立、隔界为敌、兵戈相向。
旧日师兄妹,今朝生死敌。
万般复杂心绪涌上离鑫心头,有唏嘘、有惋惜、有不甘,亦有不得不为的决绝。
沉默片刻,离鑫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雪白、羽翼莹润的灵鹤玉符。
此乃归宗独门传音法器传音鹤,以仙力温养百年,可跨越山河万里、穿透魔气屏障、连通仙魔两界,是眼下唯一能联系到九幽的媒介。
立椿、立楸二人瞬间会意,齐齐侧身戒备,运转周身仙力,护住四方空域,隔绝凡俗耳目,稳住周遭灵气流转。
离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纯白仙力,缓缓渡入玉符之中。
嗡——
一声清越鹤鸣空灵响起,穿透沉沉夜色。
雪白玉符灵光暴涨,一道细碎莹白的鹤影挣脱玉符束缚,振翅腾空,盘旋一周,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穿透夜色长空,朝着极北北平府的魔渊之地极速掠去,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
夜风静止,旷野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空气紧张得近乎凝固。
离鑫立在原地,白衣临风、身姿孤挺,眼底敛尽锋芒,只剩一丝残存的温润与昔日温情。
他没有动用仙门威压、没有摆出对峙姿态,只是以最纯粹的昔日同门师兄身份,隔着万里长空,遥遥传音。
声音清浅温和,带着数年未提的旧情,穿越时空屏障,落向魔渊深处:
“离殇,别来无恙。”
“我知今日万界异动、津渡跨界、全城流离,皆为你引破域斧所致。”
“你我同门数载,昔日情谊历历在目。城中数万凡俗百姓、无辜门人弟子,从未与你为敌,从未负你分毫。”
“今日我不求仙魔和解、不求正邪相融,只求你念在昔日师兄妹情分上,顾念苍生无辜,抬手留情。”
“恳请你再度催动破域斧,重开时空界门,归还津渡府城池,放归全城数万军民生灵。过往恩怨、仙魔纠葛,你我日后再算,绝不牵扯无辜众生。”
传音绵长恳切,带着最后的温柔妥协与万般恳请,是正道仙师对昔日同门最后的留情、最后的退让。
万里之外,北平府魔宫深处。
漆黑魔殿阴森寒凉,魔气翻涌滔天,玄黑王座高筑,煞气笼罩四野。
一身玄黑魔袍、容颜绝世冷艳的女子慵懒端坐王座之上,眉眼绝美却覆满冰霜,周身戾气刺骨、威压盖世。
正是执掌魔域、君临天下的魔尊九幽。
数年杀伐淬炼、魔渊浸骨,早已磨去当年归宗新弟子离殇的所有青涩温柔,只剩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霸道孤绝。
当那道温润熟悉的仙音穿透重重魔障、落入魔宫之时,我覆满寒霜的眉眼骤然一凝,漆黑深邃的魔瞳之中,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戾气与极致的嘲讽。
多年无人敢提的归宗旧情,多年无人敢触碰的过往,此刻被人堂堂正正搬至眼前,可笑又刺眼。
修长雪白的指尖轻轻搭在王座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魔气在指尖丝丝萦绕、疯狂躁动。
我静默须臾,清冷刺骨、毫无温度的魔音,隔着万里长空,骤然反向穿透空域,狠狠砸落回百里空墟之上!
我将传音鹤攥在手中,声音凛冽冰冷、带着极致的决绝与无情,字字如冰刃落地,碎裂所有旧日温情,一字一句回复:
“离鑫。”
“本座早已不是归宗离殇。”
“昔日同门情谊,早在当年归宗害我、天道弃我之时,尽数断绝、灰飞烟灭!”
“破域斧为本座掌中之物,跨界移城为本座布局大计。津渡一城军民,是本座制衡天地、颠覆正道、重塑万界格局的棋子筹码!”
“棋子,岂有归还之理?”
“你想凭几句旧情、几分悲悯,让本座拱手认输、半途废局?简直痴心妄想!”
严词厉拒,字字冰冷、句句绝情!
万里传音骤然断裂,长空灵气剧烈动荡!
轰!
无形的仙魔气劲隔空对撞,整片百里空墟狂风骤起、尘土飞扬!
离鑫身形微微一晃,温润的面色瞬间褪去血色,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只剩无尽的寒凉与沉痛。
昔日情深义重的小师妹,如今彻底沦为杀伐无情、漠视苍生的盖世魔尊。
一旁的钱青、彭湃及全军将士,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面色骤沉,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对峙一触即发。
仙魔彻底决裂,旧情尽数作废,谈判无果、恳请无效。
想要救回津渡军民,再无迂回余地,唯有——正面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