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对岸,琼州府,琼山城,大明行宫。
所谓行宫,不过是几座大宅院改建的。
大殿不算宏伟,但好歹撑得起场面。
只是此刻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账!简直就是混账!”
坐在龙椅上的朱伯淭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位三十出头的“大明皇帝”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枉负朕看重,真是一群忘恩负义之人!”
他抓起案几上的一份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纸张散开,上面写着:郑连福、郑连昌率残部逃至儋州,未回援琼山。
“朕让郑氏兄弟统领南洋水师,封他们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给船给炮给粮饷。
结果呢?
东海岛打了败仗,不回援琼山城保护朕,反而直接逃到了儋州!”
朱伯淭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这是什么意思?
好好的琼山距离雷州不是更近,不回?
反而跑到儋州,这是想干什么?”
殿下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朱伯淭忍下心中怒气,目光扫视下方众臣,声音冷得像冰。
“诸位臣公,如今那叛匪护民军已在对岸徐闻,舰队随时可能渡海。
我大明该如何应对,大家群策群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琼州大明左军左都督,一个有着琼州本地世家乡绅背景的武将,出列拱手,义正言辞道。
“陛下!
郑氏兄弟临阵脱逃,罪该万死!
但叛匪虽凶,也不过是些陆上的土匪,真当我琼州是能随便踩的?
臣以为,当狠狠反击!
我左军尚有精兵三千,愿领兵驻守海口港,与叛匪决一死战!”
他话音刚落,琼州大明后军左都督也站了出来。
此人同样是琼州本地世家乡绅出身,与左都督穿一条裤子。
他附和道:“左都督所言极是!
叛匪水师虽强,但我琼州海峡天险还在。
东海水师岂能坐视不理?
臣请陛下下令,让东海水师出击迎战,在海上就截住叛匪,不让他们上岸!”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炸了锅。
琼州大明东海水师都指挥使,一个从广府逃来的世家乡绅之人,脸色瞬间涨红。
他原本就因为郑氏兄弟的溃败而心惊肉跳,此刻听这两个琼州本地人要把水师推出去当炮灰,哪里还能忍?
“放屁!”
东海水师都指挥使骂声脱口而出,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东海水师现在还有什么?
郑连福、郑连昌跑了,船烧的烧、沉的沉,剩下的几条破船连护民军一艘突击护卫舰都打不过!
让水师出击迎战?
拿什么迎?
拿脸迎吗?”
左军左都督冷笑:“你东海水师吃着大明的粮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现在叛匪打到门口了,你说没船?
那平时那些船都喂鱼了?”
“你——”
东海水师都指挥使气得浑身发抖,“有本事你陆军去打!
你的左军不是有三千精兵吗?
你去海口港挡啊!
凭什么让水师去送死?”
“水师本就该守海!
这是你们的职责!”
“职责你娘!
郑氏兄弟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着?
现在想起我们水师了?”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够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琼州大明首辅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这位广府世家乡绅的核心领军人物,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
他先向朱伯淭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单靠水师抵抗,不足以御敌。”
他转头看向左军左都督和后军左都督,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护民军的舰队有三十多艘,那重炮射程可达千步远。
我琼州水师残部加起来不到十艘能动的船,红衣大炮射程不过五六百步。
让这些人去迎战,不是抵抗,是送死。
送死了之后呢?
叛匪照样登陆,到时候琼州无险可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之见,不如放叛匪上岸。”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首辅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叛匪水师虽强,但上了岸,他们的舰炮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我琼州多山多林,气候湿热,地形复杂。
叛匪远道而来,不熟地形,不耐暑热。
我们可以依托琼州的地形和天气,在陆上与他们周旋。
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取胜。”
“荒谬!”
一声暴喝打断了首辅的话。
琼州大明次辅站了出来。
作为琼州本地世家乡绅背景的第一号人物,他一直和这位从广府而来的逃兵首辅不对付。
此刻他满脸讥讽:“首辅大人这话说的,好像叛匪上了岸就会迷路一样。
人家有向导,有地图,还有那些投靠他们的渔民带路。
琼州的地形,能拦得住人家重炮吗?”
他转向朱伯淭,拱手道:“陛下,首辅的提议看似有理,实则是在拿琼州全岛的安危赌博。
放叛匪上岸,万一挡不住呢?
叛匪的陆军可是打过武昌、打过广州的,我们这些团练乡勇,能挡得住?”
首辅冷冷道:“那依次辅之见呢?
让水师去送死,然后叛匪照样登陆,我们照样要打。
有什么区别?“
“至少水师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拖住?
拿什么拖?拿那些破船去填炮口吗?”
“你——”
“够了!”
朱伯淭猛地一拍龙椅,但大殿里的争吵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声音。
文官武将分成了两派,互相攻讦,脸红脖子粗。
琼州本地派和广府派互相指责,武将和文官互相推诿。
有人喊着要战,有人嚷着要守,有人提议去求援,有人说援军根本不会来。
朱伯淭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帮吵成一团的“臣子”,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身边的心腹兄弟,中军左都督和京卫指挥使,都是他的死忠,此时也是面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此刻也插不上话。
中军左都督低声对京卫指挥使道:“这帮人........平时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积极,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全他娘的缩头乌龟。”
京卫指挥使苦笑:“二哥,你看看,琼州本地的要广府的水师去送死,广府的要琼州本地的去填线。
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兵先上。
这仗怎么打?”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