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5年,三月,广州。
十三行码头上的风带着珠江的水汽,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江面上帆樯如林,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有护民军南海水师的巡江炮船,也有挂着各色旗帜的西洋大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来,装上等候多时的马车。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边!”
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停下脚步,手搭凉棚往码头深处望,“又下来一船高鼻子!”
几个在码头边卖茶水的闲汉和路过的百姓闻声凑了过来。
只见一艘三桅西洋大船的舷梯上,十几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正鱼贯而下。
他们穿着紧身大褂,戴着三角帽,拖着大包小包的皮箱和木箱,几个西洋水手跟在后面,扛着长长的铁管子.........
不知是仪器还是什么稀罕物件。
“我的娘嘞,这都第几拨了?”一个卖花生米的年轻小贩咂了咂嘴,“这个月怕不是有七八拨西洋人上岸了吧?”
“何止七八拨。”
旁边一个摆烟摊的老头子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老汉在广州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阵仗。
前两天来了一拨,挂的旗子红底白花,有人说是英吉利的。
昨天又来一拨,旗子是蓝白红的条子,说是佛兰西的。
今天这拨.........你们看那旗子,白的底子中间一个十字.........好像是佛郎机人的。”
“佛郎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凑过来,“那不是以前在濠镜待着的那些红毛鬼的老家?”
“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从旁边走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模样是个跑外埠的商人。
他停下脚步,笑着对众人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
佛郎机、英吉利、佛兰西、西班亚.........
这些都是西洋大国。
以前在濠镜的时候,佛郎机人待得最久。
不过前年四月,汉王殿下收回濠镜,那些人就被管起来了。”
“管起来了?”脚夫往地上啐了一口,“早该管!
想当年这些红毛鬼在濠镜横着走,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现在倒好,乖乖排队下船,还得守咱们护民军的规矩。”
“你懂个屁。”绸衫商人嗤笑了一声,“人家那是来谈合作的。
我跑南洋的船,消息灵通。
听说这些西洋各国都派了大使来广州,要跟咱们护民军谈海贸的事。
汉王殿下如今实力最强,整个天下没谁打得过他。
这些洋鬼子又不是傻子,谁拳头硬他们跟谁混。
你看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当年在濠镜作威作福的时候,能一样?”
“就是!”年轻媳妇脸上带着笑,“我男人跑船的,他说现在江面上的西洋船,见了咱们的巡江炮船都得主动降帆让路。
以前哪敢想?
以前是咱们给洋人磕头,现在是洋人给咱们汉王送礼。”
“送礼?”卖花生米的小贩乐了,“我看他们拖的那些箱子里,指不定装的是些什么稀奇玩意儿。
不过话说回来.........
听说海贸一开,咱们的茶叶、丝绸、瓷器能直接卖到西洋去?”
“那还有假?”绸衫商人点点头,“我上个月刚跟南海水师那边的人打听过。
汉王殿下说了,海外贸易放开,只要交了关税,货物随便卖。
听说这些西洋使团就是来谈贸易合作的.........
具体怎么谈,那不是咱们老百姓该知道的事。
但有一点错不了,洋人如此隆重,说明咱们护民军的面子大。
换做几年前,还真不好说。”
“那洋人赚了咱们的钱呢?”有人提出疑问。
“赚?”老头子冷笑一声,“你以为汉王是吃素的?
海关的人盯着呢。
听说洋人上岸第一件事就是验货、登记、交税。
一厘银子都别想少交。
海关那帮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洋鬼子想糊弄他?
门都没有。”
正说着,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三匹快马从城中方向疾驰而来,在码头前勒住缰绳。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
当先一人穿着一身暗蓝色巡抚官服,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正是广东巡抚黎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礼房官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走边记录着什么,那是礼房掌房兼百姓报社社长张鸣铎。
另一个穿着税房官服,眼睛滴溜溜地转,正低声跟黎贺说着什么,那是税房掌房叶雨时。
黎贺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迎接礼服。
他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码头上的西洋人和周围的护民军兵丁,面色平静.........
既没有刻意的傲慢,也没有过分的殷勤。
他身后跟着的礼房属官和通事已经排好了队形,准备迎接使团入城。
“黎巡抚今天亲自来接?”绸衫商人远远看着,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看来上面很重视这些西洋人啊。”
“重视归重视,规矩不能坏。”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子,“你没看那些洋鬼子过码头关卡的时候,一个个老老实实掏文书?
这就是规矩。”
正说着,远处码头尽头,佛郎机使团的队伍已经整队完毕。
麦德乐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礼服,头戴羽饰帽,在文奴尔和几名海军军官的陪同下,向这边走来。
他们的身后,是长长的马车队,装载着给护民军朝廷的礼物和谈判用的文件箱。
黎贺迈步迎了上去。
张鸣铎和叶雨时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佛郎机王国特命全权大使麦德乐阁下.........”通事高声唱道。
麦德乐在几步之外停下,微微欠身,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本使麦德乐,奉我国王若昂五世陛下之命,前来拜会汉王殿下,商议两国通商与友好之事。”
黎贺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用标准的官话说道:“大使远来辛苦。
巡抚衙门已备好馆舍。
请随我来。”
麦德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黎贺,看向旁边的张鸣铎和叶雨时。
他注意到张鸣铎正拿着小本子记录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文人的平和笑意。
而叶雨时的目光虽然落在那些箱子上,但并没有上前查验.........
今日是迎接,不是盘查。
一行人向城中走去。
码头上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中国官员在前,西洋使团在后,马车辎重绵延数十丈.........纷纷议论起来。
“看见没?洋人给咱们的官老爷行礼呢!”
“那是人家大使,有礼貌。”
“嘿,管他呢。
只要海贸开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打算让我家那口子也去跑跑南洋的船。”
“跑船?你不怕风浪?”
“怕什么?有汉王殿下的水师护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