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西,西洋会同馆。
这座专门用来安置西洋使团的馆舍占地颇广,内里按国家分区域居住。
西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此刻被佛郎机使团包了下来。
院门上挂着佛郎机王国的十字形旗帜,院内的正厅里,几盏煤油灯把房间照得通明。
麦德乐站在厅中央,背着手,眉头紧锁,他身上的礼服还没换下来,但此刻他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文奴尔先生。”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中年人。
文奴尔穿着一身深色便服,不再是当年濠镜总督的制服,但眉宇间那股殖民官员的精明劲儿还在。
“英吉利人、佛兰西人、西班亚人.........他们都来了。
全在广州城里。
你说那位汉王会不会觉得,因为这么多使团到来,改变想法?
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一旁使团中的海军中将迪奥戈也坐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我同意麦德乐阁下的担忧,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势力你是知道的,他们的商船比我们多,他们的炮比我们粗。
如果他们开出更优厚的条件........那位汉王会不会动摇?”
文奴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中国的,还是上好的信阳毛尖。
他放下杯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位同僚。
“诸位,冷静。”文奴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太紧张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汉王殿下在前年四月收回濠镜的时候,单独把我叫去谈了三个条件?”
麦德乐皱了皱眉:“因为濠镜是他的地盘,他必须收回。”
“不只是这样。”文奴尔摇了摇头,“他本可以一刀杀过来,把我们都赶下海。
但他没有。
他给了三个条件,允许我们继续居住、补交租金、接受管理。
这三条,说白了,是在给我们留体面。
你们想想,一个连体面都愿意给的征服者,会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暴君吗?”
海军中将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想要我们的技术,没有技术,他凭什么对我们客气?”
“对,他想要技术。”文奴尔点了点头,“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筹码。
你们以为英吉利人、佛兰西人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是来卖货的,是来做生意的。
他们愿意把技术交出来吗?
不一定会愿意。
他们只想赚银子,然后把银子带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手绘地图前......那是他凭记忆画的护民军疆域图。
“但汉王殿下要的不是银子。
他要的是战列舰的造船技术、是工匠、是能让他的大军跨海作战的能力。
这些东西,英吉利人、佛兰西人、西班亚人很大的可能是不会给的。
他们怕汉王的军队学会了反过来威胁他们在远东的影响力,但我们会给。”
麦德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文奴尔转过身,目光灼灼,“汉王殿下对佛郎机有好感,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们是最早来到东方、也是最早学会和东方人打交道的西洋人。
我们懂得妥协,懂得在强权面前保存实力。
前年四月,我亲自和汉王殿下谈了三个时辰。
我告诉他,佛郎机愿意合作,愿意提供技术,愿意做护民军走向海洋的桥梁。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文奴尔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他不是骂我,是夸我。
所以诸位放心......
只要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把里斯本皇家造船厂的图纸、工匠、以及那两艘旧战列舰的售卖等方案,原原本本地摆到他面前,这位汉王殿下就一定会给我们佛郎机更多的贸易额度。
你们要大胆,不要畏首畏尾。
机会就在眼前,犹豫就会失败。”
厅里安静了一瞬。
麦德乐和海军中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所以........”
麦德乐下了决心,一拍桌子,“原定计划不改。
明天我去拜会那位礼房张大人,递交国书,正式提出面见汉王殿下的请求。
文奴尔,你陪我一起去。
你是唯一跟汉王殿下说过话的人,他信任你。”
“好。”
文奴尔点了点头。
“至于英吉利人、佛兰西人........”
麦德乐冷笑了一声,“让他们等着吧,等我们和汉王签了条约,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文奴尔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广州城的夜色深沉,远处珠江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曳不定。
他想起了去年四月汉王对他说过的另一句话........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朋友。”
“在我华夏做生意,就要守好规矩!”
这句话,当时他只觉得是东方君主的狂妄。
但现在,看着广州城里熙熙攘攘的码头、看着护民军严整的军容、看着四千多万人口背后那庞大的生产力........
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这句话会变成现实。
而佛郎机,要做第一个搭上这艘巨轮的人。
正当几人准备继续商议明日递交国书的具体细节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佛郎机侍从匆匆走进厅来,低声向文奴尔汇报了几句。
文奴尔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怎么了?“麦德乐察觉到他的异样。
文奴尔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麦德乐和海军中将,声音低沉而凝重。
“我在衙门朋友回信,说汉王殿下........不日将至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