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5年,四月初五,广州。
原广州将军府,如今挂上了“汉王府行宫“的匾额。
大堂内,杨正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汉王袍服。
接见西洋使团,他不需要靠衣服来撑场面。
大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礼房的一名属官快步走进来,在堂下躬身禀报:“禀大王,各国使团已到门外,按礼房拟定的次序,依次入见。”
杨正微微颔首:“宣。”
属官转身走出大堂,高声唱道:“佛郎机王国使团——觐见!”
麦德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那套绣金线的礼服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他身后跟着副使文奴尔和迪奥戈,再后面是几名随从,捧着装有礼物的木箱。
麦德乐努力让自己走得不卑不亢,但当他踏入大堂、看到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超出他想象的东方君主时,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杨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精壮,皮肤淡淡的小麦色,那是常年在外行军打仗练出来的。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麦德乐在里斯本宫廷和各西洋国家里见惯了的帝王式的傲慢,也没有征服者的戾气,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
麦德乐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演练过的礼仪,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佛郎机王国特命全权大使麦德乐,奉我国王若昂五世陛下之命,拜会汉王殿下。
愿殿下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文奴尔和迪奥戈跟在后面,也行了一礼。
文奴尔低着头,心跳微微加速,他上次见杨正还是前年四月收回濠镜的时候。
那时候杨正穿的是便服,语气平和,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现在杨正坐在主位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比当时更浓了。
“免礼。”杨正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远来辛苦,赐座。”
佛郎机使团的人被引到右侧的客座上坐下。
麦德乐刚落座,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英吉利使团正跟在后面走进来。
沃尔登走在英吉利人的最前面,一身深红色礼服,胸前挂着嘉德勋章。
他比麦德乐高出半个头,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海洋帝国特有的自信。
他的两个副使哈罗比和科林伍德跟在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一个身材魁梧、带着几分海军军官的彪悍。
英吉利人走完礼仪,也入了座。
麦德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沃尔登,那个英吉利人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堂里的布置,目光在杨正身后的地图和两侧的武将身上停留了片刻。
接着进来的是法兰西使团、西班牙使团和尼德兰使团。
三个国家的大使都没有在杨正面前表现出任何失态,但麦德乐注意到,法兰西大使在走过英吉利人面前时,微微扬了扬下巴,那种欧洲宫廷里常见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傲慢。
五国使团全部入座后,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张鸣铎站起身,让各国使团依次呈上国书和礼物。
麦德乐第一个站起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烫金封面的国书,双手递到堂下。
一名礼房属官上前接过,呈到杨正面前。
杨正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放在了一边。
接着麦德乐又命人抬上几口箱子,里面是佛郎机国王若昂五世准备的礼物。
两面威尼斯水晶镜、一架精工制作的八音盒、一尊纯银雕塑、以及几匹上好的佛兰德斯呢绒。
英吉利人呈上的礼物更重,一座巨大的天文钟、一箱印度宝石、几副单筒望远镜。
法兰西人,送的是香水、葡萄酒和几幅油画。
西班牙人,送的是美洲白银和秘鲁产的羊驼绒。
尼德兰人,送的是香料和东印度公司出产的瓷器。
杨正看着这些礼物被一一抬进来,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等礼房的人登记完毕,才缓缓开口。
“诸位远渡重洋,来到广州,本王甚为欣慰。”
“诸国与中华通商,由来已久。
如今海路重开,本王愿与诸国友好往来,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五国使团:“诸位舟车劳顿,今日不必多言。
本王已在行宫设宴,今晚为诸位接风洗尘。
这几日,诸位就在会同馆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向礼房提出。”
说完,他微微抬手:“退下吧。”
麦德乐愣住了。
沃尔登也愣住了。
法兰西大使和西班牙大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几分困惑,也有几分不解迷茫。
所有人都以为,杨正会在今天直接提出海贸谈判的事。
谁知道他只字未提,反而说“好好休息”。
麦德乐下意识地看向文奴尔。
文奴尔坐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迪奥戈凑过来,用佛郎机语低声问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谈正事?”
文奴尔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正已经站起身来,在杨六一的陪同下,大步走向后堂。
经过黎贺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黎贺微微点头。
陈良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使团的人被礼房属官引导着退出大堂,麦德乐走在队伍里,感觉后背微微发凉。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关于造船技术换贸易额度的,一个字都没用上。
出了行宫的大门,广州的夕阳正照在街道上。
麦德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衙门,低声对文奴尔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
文奴尔沉默了片刻,才用佛郎机语低声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位汉王不是忘了,他是带有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