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会同馆,西南院落。
麦德乐一回到馆舍,就把自己关进了正厅。
迪奥戈跟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使,那位汉王殿下今天的态度........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麦德乐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一口灌了下去。
“文奴尔。”他放下酒杯,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文奴尔,“你怎么看?”
文奴尔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凝重:“那位汉王殿下殿下.........不是那种会忘记正事的人。
他今天不提海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在观察我们........看我们谁先沉不住气。
第二,他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比如.......看看我们五国之间,谁先露出底牌。”
文奴尔的声音很低,“你想想,今天佛兰西人和西班亚人看英吉利人的眼神,那不是友好的眼神。
那位汉王殿下坐在上面,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了。
他不需要急着谈——他只要等我们自己斗起来,然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迪奥戈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怎么办?”
“等。”文奴尔说,“先等今晚的宴会,看看他会不会在宴会上透露什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侍从走进来,低声禀报:“大使,英吉利大使沃尔登阁下求见。”
麦德乐和迪奥戈对视了一眼,文奴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请他进来。”麦德乐说。
没过多久,沃尔登带着哈罗比和科林伍德走了进来。
英吉利大使今天换了一身便服,但那股子自信劲儿一点没减。
他一进门就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语说道:“麦德乐阁下,我的老朋友!”
麦德乐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沃尔登阁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两人行了一个欧洲式的拥抱礼。
沃尔登拍了拍麦德乐的后背,然后退开一步,目光扫过文奴尔和迪奥戈,笑着说:“两位老朋友也在。
正好.........我今天来,是想和诸位聊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哈罗比和科林伍德站在他身后。
沃尔登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烟盒,打开,递了一根美洲的雪茄给麦德乐。
麦德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沃尔登也不在意,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诸位。”
沃尔登的声音压低了,“你们也看到了........今天在汉王面前,佛兰西人和西班亚人那副样子。
还有尼德兰人,别看他们不说话,心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麦德乐:“佛郎机和英吉利,是数百年的盟友。
从十字军东征到打败西班亚无敌舰队,我们并肩作战过多少次?
现在,面对这位东方的汉王,我们更应该好好合作交流。
不然......”
他弹了弹烟灰:“佛兰西和西班亚、尼德兰他们会抢走所有的利益。
你们想想,如果英吉利和佛郎机能联手,向那位汉王殿下提出一个统一的条件——造船技术、工匠、贸易额度。
我们两家分,总比五家抢要好。”
厅里安静了一瞬。
麦德乐没有说话。
文奴尔也没有说话。
迪奥戈更是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他们都知道沃尔登说的是事实,英葡确实是数百年盟友。
但在这件事上,盟友关系需要慎重。
那位汉王殿下不是欧洲那些小国的君主,他手里握着四千多万人口的市场、三十多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是整个东方的帝王。
谁先拿到他的信任,谁就能在东方的海贸中占据绝对优势。
这个优势,大到足以让任何盟友关系变得脆弱。
沃尔登看着三人一言不发,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雪茄:“怎么?不说话?”
麦德乐三人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起来。
沃尔登看出了三人的沉默,但他不急,继续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知道。
你们在担心英吉利的条件比你们重,到时候佛郎机拿不到最优的贸易额度。
你们在担心.........”
他笑了笑,“我这个老盟友,今天来是不是要逼你们亮底牌。”
“但你们放心。”沃尔登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麦德乐,“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们的。
恰恰相反.......
我是来和你们通个气,让你们心里有个数,也让我们两家能有个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我这次带来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些能帮那位汉王把船造得更大、跑得更远的法子。
具体是什么法子,等正式谈的时候自然会说。
除此之外,我们在印度和南洋的贸易网络........
这些也可以作为筹码,换取那位汉王的庞大的贸易额度。
至于能换多少,得看那位汉王想要什么。”
沃尔登靠回椅背上,摊了摊手:“这就是英吉利大致的来意。
我直说了。
现在........”
“文奴尔先生,你前年四月和那位汉王谈过。
你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他想要什么。
佛郎机这次打算用什么来换他的贸易额度?”
厅里安静了一瞬。
文奴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沃尔登已经把大致的来意摊在桌面上了。
“沃尔登阁下。”
文奴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佛郎机这次带来的,是一些在里斯本船坞里用了很多年的老法子........
怎么选木料、怎么搭龙骨、怎么让船在风浪里不散架。
这些法子,比我们在印度那些东印度公司的法子,要老道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沃尔登:“除此之外,我们还带了几样东西........
几架上好的望远镜、一些航海用的仪器、还有几箱书。
那些书里有些是我们佛郎机人几百年来在海上攒下来的经验,也有些是我们在西洋从别的国家收来的.......
关于天文、地理、造船的。
至于那位汉王殿下要不要、觉得值不值.......
等正式谈的时候,自然会见分晓。”
沃尔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但文奴尔注意到,他身后的哈罗比和科林伍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
“我明白了。”
沃尔登缓缓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雪茄,“佛郎机的底子,确实比我们厚。”
他笑了笑,那种英吉利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傲慢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那就好。
你们有老法子和那些书,我们有印度棉花和南洋网络,如果两家联手.......”
“沃尔登阁下。”
文奴尔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佛郎机的诚意,是给那位汉王殿下的。
不是给英吉利的。
我们愿意和你们通气,但最终的交易对象,是那位汉王。
不是我们两家之间的私下分配。”
沃尔登盯着文奴尔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哈罗比和科林伍德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文奴尔先生。”沃尔登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你比我想的还要清醒。
你说得对——最终的决定权在那位汉王手里。
但至少在今天,我们两家比佛兰西、西班亚和尼德兰,离那个决定更近一步。
不是吗?”
麦德乐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沃尔登阁下,你说得对。
至少今晚,英葡还是站在一起的。
至于明天........”
他看了一眼窗外,广州城的夜色深沉。
“明天,让那位汉王殿下来决定吧。”
沃尔登站起身,拍了拍麦德乐的肩膀:“明天见,诸位。
记住........别让佛兰西人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