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佛郎机被先叫过去了?”
西洋会同馆大厅里,沃尔登一把将手里那本英文贸易章程摔在桌上,瞪着刚从院大门口回来的礼房属官。
哈罗比站在他身后,脸色也沉得厉害。
院中大厅,法兰西大使、西班牙大使、尼德兰大使各自带着随从,原本都在等礼房发话,这会儿全围了过来。
“对,汉王行宫刚传话,今日先见佛郎机使团。”
礼房属官拱了拱手,神色平淡,“麦德乐大使、文奴尔先生、迪奥戈先生已经随我的人往行宫去了。
其余各国,候礼房另行知会。”
“又是他们!”法兰西大使用法国话骂了一句,转头冲属官道,“我们前天便递了国书,凭什么佛郎机先?”
礼房属官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诸位久在西洋,当知道汉王行事讲先来后到。
佛郎机在濠镜多年,收回之时便与汉王谈过条件,今日先见,不碍诸位后谈。”
西班牙大使冷笑:“不碍?等佛郎机把战船图纸、工匠、贸易额度全定下来,我们还有什么可谈?”
尼德兰大使不吭声,只是回头低低吩咐随从:“再去重新计划方案,佛郎机若先拿下贸易份额,我们至少要保住茶叶、丝绸的份额。”
沃尔登咬了咬牙,恭敬送走礼房属官。
人一走,他转身朝堂中众人道:“诸位都听见了。
看来接下来,我们要各凭本事了。”
..................
行宫外。
麦德乐、文奴尔、迪奥戈三人下了马车,抬头看宫门。
门前护民军甲士执枪立着。
麦德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文奴尔,你与汉王接触过,谈判一事你多多上心了。”
文奴尔微微点了点头,手心出了不少汗。
迪奥戈跟在后面,小声问:“若他直接要一级舰图,给不给?”
麦德乐皱眉:“一级是三层甲板,百门火炮,是皇家旗舰,里斯本都舍不得,先不回复。”
礼房属官引三人进二门,过甬道,到大堂。
杨正已坐主位,玄色常服,不尚虚礼。
左手张鸣铎执笔候着,叶雨时微眯眼坐在一旁。
黎贺冷脸,陈良才静立。
武席上徐长风戎装端正,郑海目光直往门口看去。
三人行礼毕,杨正抬手赐座,不等寒暄,便看文奴尔。
“文奴尔,还记得两年前本王在濠镜同你说的么?”
文奴尔忙起身,恭敬道:“回殿下,记得。
殿下当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华夏需要朋友,不需要敌人。”
杨正微微一笑:“记得就好,今日不叙虚礼,把你们带来的真东西摆出来。
郑都督、陈司长,你们与我们的佛郎机客人好好谈谈。”
说罢,杨正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真正负责谈判的,是郑海和陈良才。
麦德乐会意,回头招随从抬箱。
箱开,先取三座木制舰模。
麦德乐起身上前,指着最大一座。
“殿下,这一座是一级风帆战列舰。
三层炮甲板,火炮百门以上,按西洋常制可至一百零四、一百一十二门,定员八九百人。
排水量两千五六百到三千余吨。
此级为舰队旗舰,造价最巨,风浪大时下层甲板炮门难开,非国本重务不轻用。”
他又指第二座:“这一座是二级风帆战列舰。
亦三层炮甲板,火炮约九十门,定员七百余人,排水量两千吨上下。
较一级稍小,仍可作战线主力,硬碰硬不惧任何海洋大国。”
第三座略小,两层甲板,麦德乐语气放重:“这一座是三级风帆战列舰。
两层炮甲板,常装六十四至七十四门。
我佛郎机带来的海洋号属三级,装七十门,服役十五年,两层炮甲板,已泊濠镜。
三级虽不如一、二级庞大,但吃水较浅、造价较低、成批易造,最宜远海驻巡。”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郑海和杨正,才道:“海洋号这艘旧舰,佛郎机愿直接赠殿下,不计入后续交易,只作两国诚意之礼。”
郑海放下茶杯,冷声开口:“仅送一艘旧三级?
你方才说一、二级模型都带来了,那图纸呢?”
麦德乐陪笑:“一级、二级图纸,里斯本皇家造船厂自有全套。
只是........一级为佛郎机本土舰队根本,向外整售图纸,国王未给全权。
二级可谈。
今日请殿下先提要求,佛郎机按诚心办。”
郑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我护民军要的不止一艘旧船。
听好了.........二级风帆战列舰,要九十门级完整建造图纸,含船体、龙骨、肋材、帆装、索具。
木工要从选料、烘弯、捻缝、油灰全工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级不仅要海洋号一艘,还要再给一艘服役十年以内的同型或近似型,带回做样舰。
五级巡航、六级护卫要完整图纸,不只要模型。
工匠也要,不是一两个画图的,是一支能设计、能放样、能带徒的工程师团队。
至少要把五级巡航舰从设计到下水全包下来。
若可能,三级、二级的放样技师也来。
团队带家眷,来华定居,归建设房安置、水师调遣。”
陈良才这时淡淡接话:“工程师若只来独自一人,不安家,半路跑回西洋,耽误水师三年,这责佛郎机负不起。”
麦德乐与文奴尔对视,文奴尔上前一步,试探道:“殿下若只要二级图纸、海洋号、五级六级图纸,再派十余名造船工程师。
佛郎机不求其大,只求未来五年每年五百万元采购额度,丝绸、茶叶、瓷器给佛郎机优先采买即可。”
郑海冷笑摇头:“太少。
二级图纸单给,如何成军?
三级只一艘旧、一艘三十年内,远不够练手。
五级六级你若只派十人,三年出不了一艘。
三百万两,买你那残缺方案?”
麦德乐急道:“将军,一级实难.......”
郑海截住:“一级不勉强。
二级必须九十门完整版,不缺炮位设计。
三级再增:除海洋号外,另给一艘三十年内三级样舰,再附同时期三级全套施工册。
五级不光图纸,要两艘服役十年以下的实船做样,且工程师团队必须能独立设计建造五级巡航舰,不是只画图。
六级全图纸、全木工捻缝工艺。
若佛郎机铸炮匠不愿全来,至少把镗床、钻模、配比、试射标准交齐。”
文奴尔沉吟,低声与麦德乐、迪奥戈用葡语快速商量。
郑海则是继续道:“你们今日能拍板到哪一步?”
麦德乐硬着头皮:“二级九十门全图、海洋号赠送、另一艘三十年内三级售予。
五级全图,但实船只先给一艘十年内。
六级全图。
工程师团队可派,但只承诺能设计五级,人数二十上下,家眷同来。
换每年五百万元采购额,佛郎机在西洋各国中优先。”
叶雨时笑眯眯摇头:“五百万元,按海贸毛利算,你佛郎机拿二级三级技术,十年五千万元额度。
转手卖去欧洲、南洋,至少赚一倍。
好处都让你佛郎机赚去了。”
郑海跟着道:“五级只一艘太少了,至少两艘五级。”
麦德乐额头冒汗,与文奴尔低语几句,又道:“那........七百万元,丝绸茶叶瓷器民用优先采购。
且佛郎机所获优先权,须在各国中最高。
但分配其余西洋国家出海比例,由贵方定,佛郎机有知情权。”
谈判正激烈,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麦德乐还在试图用“所有西洋最高优先“来换取更有利的条款。
文奴尔也在一旁用葡语急切地补充着什么,试图再拖一拖,看看能不能把额度加到七百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