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墨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长相变了,也不是性格变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眼睛被擦亮了,看什么都更清楚、更鲜艳、更有层次。远处山上的树叶,以前只能看见一片绿,现在能看见每一片叶子的纹路,能看见叶子上滚动的露珠,能看见露珠里折射出的七彩光。溪水里的鱼,以前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现在能看见鱼鳞上的花纹,能看见鱼鳃的开合,能看见鱼眼里的光。
“这就是筑基的好处。”凌昊说,“你的五感都被强化了,能感知到以前感知不到的东西。”
墨尘蹲在溪边,盯着水里的鱼看了一刻钟,看得那些鱼都不好意思了,纷纷游到石头缝里躲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一脸认真地问凌昊:“师兄,那我是不是能看见鬼了?”
凌昊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不能。”
“哦。”墨尘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我能飞了吗?”
“不能。”
“那我能隔空取物吗?”
“不能。”
“那我能——”
“你只是筑基。”凌昊打断他,“不是神仙。”
墨尘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了。他虽然不能飞、不能隔空取物、不能看见鬼,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旺盛的真气了。那股真气在经脉里奔涌流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力量。他试着挥了一剑,剑风扫过院子里的桂花树,震落了几片叶子。以前他做不到,现在他做到了。
这就够了。
筑基之后的修行内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练的是基本功——扎马步、吐纳、冥想、基础剑招。现在凌昊开始教他一些真正的东西,比如如何运用真气催动剑招,如何用神识感知周围的环境,如何将意念和剑融为一体。
最后这个最难。墨尘练了半个月,始终无法做到“意念和剑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剑,能感觉到剑的重量、长度、形状,但他无法和剑“融为一体”。剑是剑,他是他,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把剑——始终隔着点什么,像是两个不太熟的人被强行安排在一起做事,虽然能做,但总觉得别扭。
“你的问题在于,你把剑当成工具。”凌昊说。
墨尘握着剑,想了想:“剑不就是工具吗?”
“是工具。”凌昊说,“但不只是工具。剑是你的延伸,是你的手臂,是你的意念的载体。你不能把它当成一个死物,你要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墨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凌昊。
“师兄,我还是不太懂。”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折了一根树枝。树枝不长,不到二尺,细细的,上面还挂着几片叶子和几朵残花。他拿着那根树枝,站在墨尘面前。
“看好了。”凌昊说。
然后他动了。
墨尘见过凌昊练剑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凌昊手上拿的不是剑,只是一根细细的、随时都会折断的树枝。但那根树枝在凌昊手里,却比任何剑都要危险。树枝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轻盈、优美、流畅,像是一支笔在纸上作画,又像是一阵风在天地间游走。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树枝上的叶片随着剑招飞舞,花瓣在空中旋转,久久不落。
墨尘看得呆了。
他看见的不只是剑招,更是一种意境——那种“人剑合一”的意境。凌昊不是在用树枝比划剑招,而是树枝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动,树枝就动;他停,树枝就停;他想,树枝就知道他想什么,并且替他做到了。
凌昊收了势,树枝上的叶子和花瓣慢慢地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看懂了吗?”凌昊问。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看懂了”,但他知道自己是骗人的。他看懂了凌昊的动作,看懂了那些招式的变化,但他没有看懂那种意境。那种“人剑合一”的意境,不是用眼睛能看懂的,得用心去感受。
“没有。”墨尘老实地说。
凌昊点了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不耐烦。
“不急。”他说,“这个需要时间。”
那之后,凌昊每天都会用树枝给墨尘演示一遍“人剑合一”的剑意。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墨尘每天都看,每天都试着去感受那种意境。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靠近什么东西,但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得见对面的光,却捅不破。
灰衣道人有时候也会来看。他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凌昊练剑,看完之后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墨尘有一次忍不住追上去问他:“师公,你看懂了吗?”
灰衣道人笑了:“我看了一辈子,都没看懂。”
墨尘愣住了:“师公你也看不懂?”
灰衣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师兄的剑意,是他自己的。别人学不来,也看不懂。你要学的不是他的剑意,是你自己的。”
墨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脑子里反复想着灰衣道人的话——“你要学的不是他的剑意,是你自己的。”
自己的剑意。他有剑意吗?他连剑意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墨尘没有睡。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身边放着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凌昊。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剑都拿不稳,凌昊把剑递给他,说“拿着”。他就那么拿着,觉得那把剑很重、很沉,像是握着一块铁。
想起在冰原上,凌昊被封印在冰层里,他坐在冰层外面,手里握着剑,一遍一遍地练着凌昊教他的剑招。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只知道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手指磨出血,练到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
想起凌昊从封印里出来,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他握着剑,站在凌昊面前,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他想说的所有话,都已经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练剑中说完了。
墨尘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他十五岁那年凌昊送给他的,不是什么名剑,就是镇上铁匠铺打的普通铁剑,剑身不长,剑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白了。这把剑很普通,普通到丢在路边都没人捡。
但这把剑陪了他很久。陪他从青溪村走到冰原,从冰原走回青溪村,从天衍宗走回家。它见过他的眼泪,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 proud 的时刻。
墨尘忽然站起来,握着剑,在院子里练了起来。
他没有练凌昊教他的那些剑招,也没有练天衍宗的剑法,而是随心所欲地挥剑。想怎么挥就怎么挥,想往哪里刺就往哪里刺,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像小时候他在溪边用树枝打水一样,纯粹、自由、毫无顾忌。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剑在手中的重量,感受着风从剑刃上滑过的触感,感受着真气从丹田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剑身、从剑身流向剑尖的过程。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剑不再是一把冰冷的铁器,而是有温度的、会呼吸的、活的东西。
不是他的延伸,不是他的工具,剑就是剑。
他不需要和剑融为一体,他只需要尊重剑,信任剑,让剑做剑该做的事。
墨尘睁开眼睛,停下了剑。
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和舒畅。
“懂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转过身,凌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墨尘能感觉到他在笑。
“懂了。”墨尘说,声音有些哑,“师兄,我懂了。”
凌昊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拿过了他手里的剑。凌昊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墨尘上次练剑时不小心砍在石头上的。
“这把剑该换了。”凌昊说。
墨尘摇了摇头:“不用换。这把挺好的。”
凌昊看了他一眼,把剑还给他。
“随你。”
墨尘接过剑,握在手里。剑还是那把剑,又重又沉,剑柄上的布条还是被汗水浸得发白。但墨尘觉得它不一样了,比以前更亮了,更锋利了,更有灵性了。他知道不是剑变了,是他变了。
那天晚上,墨尘练了一整夜的剑。不是被凌昊逼着练的,是他自己想练。他一遍一遍地挥剑,一遍一遍地感受那种“信任”的感觉——信任剑,信任自己,信任手中的剑会替他做到他想做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桂花树静静地立在旁边,叶子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墨尘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肩上很久很久的石头。
“练完了?”凌昊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走出来。
墨尘点了点头,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
“师兄。”
“嗯。”
“我觉得我现在能打赢沈青姐了。”
凌昊看了他一眼:“你打不过她。”
“为什么?”
“她不会武功,但她的锅铲比你的剑快。”
墨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沈青的锅铲确实快,他见过沈青炒菜时翻锅的样子,那手法、那速度、那精准度,不比任何剑法差。
他笑了,蹲在桂花树下,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个世界真好啊。
有师兄,有师公,有沈青姐,有沈前辈,有冰魄,有青溪村。有剑,有粥,有桂花香,有溪水声。
有这些,就够了。
灰衣道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墨尘蹲在桂花树下喝粥的样子,笑了一下。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灰衣道人对凌昊说。
凌昊看了一眼墨尘,墨尘正用舌头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碗底能照出人影。
“哪里像?”凌昊问。
灰衣道人想了想,说:“吃东西的样子。”
凌昊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舔碗底。师父说他像只小猫,舔得比猫还干净。后来长大了,不舔了,不是不想舔,是觉得丢人。
墨尘不觉得丢人。他觉得碗底的那一口粥最好喝,不舔就浪费了。
凌昊走过去,在墨尘旁边蹲下来。
“粥好喝吗?”凌昊问。
墨尘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喝。”
凌昊伸出手,把他嘴角的那粒米擦掉了。墨尘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低下头,把碗放在地上,假装在认真地看碗里的米粒。
凌昊站起来,走回屋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桃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再过几个月,桂花就要开了。
“师父。”凌昊忽然说。
灰衣道人正在打拳,停下来,看着他。
“明年,我们多种一棵桂花树。”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