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真是命途多舛:
本是镇守一方的得力战将,自在逍遥,威风八面;
偏生奉了主上之命走这一遭,
竟被冰鹏那厮暗中设伏、狠下毒手——
不单肉身崩毁殆尽,
连元神都残破不堪,虚弱如风中残烛,
随时可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这般境地,当真惨烈至极。
而眼前这位主上,已是自己唯一的生机所系。
能否重振旗鼓、再登高位,全系于鲲鹏一念之间。
至于主上会赐下何等补偿……
他心底尚存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冀。
可鲲鹏一见黑蛇这副模样,
胸中惊怒更甚。
早先他便察觉其气息衰颓得异常厉害,
修为竟已跌出大罗金仙之列;
却万没料到,对方竟已沦落至此——
不仅道行十去七八,
肉身踪迹全无,
元神更是黯淡枯槁,仿佛刚从九死一生的血战里挣扎而出。
究竟是谁?
胆敢在北俱芦洲境内,对鲲鹏明令护佑的亲信悍然下手!
这哪里是伤一个部属,分明是当众抽他耳光!
若纵容此事不了了之,
他鲲鹏今后还如何号令群妖?
北冥宫的威信,岂不沦为笑柄?
念头一闪,怒火轰然炸开,
似熔岩冲破地壳,灼热难抑,亟待倾泻!
“是谁干的?!”
“到底是谁下的手!”
脸面被踩进泥里,他岂能忍?
非得揪出幕后黑手不可!
此人竟敢对他亲手调遣的将领下手,
简直是视他鲲鹏如无物!
不错,这些年他久居北冥,极少踏出宫门,
但绝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予取予求!
若真有谁以为洪荒如今群龙无首、可肆意妄为,
那他鲲鹏,就用雷霆手段教对方明白——
远古遗存的老辈强者,依旧锋芒未钝,
实力之深,绝非尔等所能揣度!
“主上!您务必替属下做主啊!
这一趟差事下来,属下几乎形神俱灭!
若非早年炼就几手保命秘术,
此刻连这点残魂都未必能留存下来!”
黑蛇的魂体扑通跪地,涕泪纵横,
狼狈之态,令人不忍直视。
鲲鹏垂眸扫去,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厌烦。
最厌这种拎不清分寸的下属——
办砸了差事不说,还哭天抹泪地来讨怜惜,
实在不堪造就。
难怪自打证得大罗之后,多年毫无寸进。
论出身根基,黑蛇半点不逊于排在他前头的冰鹏;
可论手段、心性、格局,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眉峰微蹙,想起至今杳无音讯的冰鹏,
只得压下烦躁,沉声开口:
“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落到这步田地?”
黑蛇闻言,立刻将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出。
自然,字字句句都添了三分火气、五分委屈——
这一回,他定要让冰鹏永世不得翻身,
方解心头蚀骨之恨!
……
北冥宫内,寒气森森,静得落针可闻。
待黑蛇话音落下,
鲲鹏已听得双目赤红,须发皆张!
胸中怒焰狂涌,连这万载不化的北冥寒水,
都压不住那滔天戾气!
凛冽威压如潮水般层层扩散,
连跪在一旁的黑蛇残魂都被震得光影明灭,
几近溃散,脸上写满骇然。
可见这怒意,已到了何等地步!
“冰鹏!你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
本座待你不薄,你竟转身便投敌卖主,
还拿我麾下战将的性命,当你的投名状?!
这是要把本座的脸皮,一片片撕下来踩进泥里!”
鲲鹏一字一顿,声如寒铁刮刃,
每个音节都裹着刺骨杀机。
冰鹏此举,已然触及其逆鳞——
他平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那深埋心底的黑暗往事,
那令他至今不愿提及的耻辱旧账,
正是源于一场刻骨铭心的反噬。
妖族中他声望受损、遭人诟病,
十之八九,皆由此而起。
那是他鲲鹏的死穴,不容触碰的禁忌。
谁若胆敢提起,必遭雷霆清算!
而今冰鹏,竟亲手撞上刀口——
哪怕昔日再怎么器重,此刻也只剩一个字:
杀!
这回冰鹏已是必死无疑!
鲲鹏给冰鹏判下的,是最终极的死刑。
此时跪在地上的黑蛇,心头沉得像压了块万年玄铁。
他抬眼望着仍被怒焰裹挟的主上,喉头一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他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谁敢在这当口往上凑?
一个不慎,便是当场被那翻涌的杀意撕成齑粉,连神魂都来不及喊一声冤。
可他不动也不行了。
若再由着主上这般怒气蒸腾下去,光是逸散出的威压余波,就足以将他这缕残破不堪的元神碾得灰飞烟灭。
他拼着魂火将熄、九死一生,才从千里之外的绝境爬回北冥深海,就为向主上亲口呈报这些要紧消息。
所图的,不过是活命一条,再求主上赐一副新躯,好重拾战力,继续效忠。
若元神溃散,便真是一了百了,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黑蛇怎肯甘心?
“主上!请暂息雷霆之怒!”
黑蛇话音刚落,鲲鹏眼中暴戾稍敛,眸光微转,随意瞥了地上那道佝偻身影一眼,声调冷而平:“黑蛇,此番你能活着回来通报冰鹏之事,确有几分功劳。想要什么赏赐,本座可酌情应允。”
黑蛇一听,心口猛地一热,忙不迭抱拳仰首,语速急切却字字清晰:“为主上奔走,是属下三生之幸!只是此行遭冰鹏那卑劣小人设伏暗袭,肉身尽毁,仅存这一缕摇摇欲坠的残魂,随时可能散于风中……属下别无他求,只盼主上赐一具新躯,容属下续命效命,请主上垂怜成全!”
不得不说,黑蛇能稳坐北冥深海第二战将之位,并非侥幸。
他句句恭敬,处处捧衬,既点明功绩,又示尽忠心,更把姿态放得极低——鲲鹏听来,自然熨帖。
可他万没料到,自己还是小看了鲲鹏的决绝。
对失了用处的旧部,鲲鹏的容忍线,向来薄如蝉翼。
若非黑蛇开口提醒,鲲鹏几乎已记不起,眼前这团黯淡魂光,曾是当年横扫北海的悍将。
如今只剩一丝残魂,虽能重塑,却要耗去他大量本源法力,还得搭上珍藏多年的灵髓与天材地宝。
即便如此,也难保黑蛇能重回大罗之境;根基受损,未来亦再无寸进之望。
这笔账,鲲鹏心如明镜:
同样的资源,投给一个根骨清奇的新苗,未必不能养出第二个、甚至更强的黑蛇;
而把力气浪费在一个注定废掉的老卒身上?
他向来吝啬,尤其吝啬于无谓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