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定睛细看,
却发现眼前这柄屠巫剑,早已脱胎换骨,判若云泥。
在他记忆里,此剑本是吞噬生魂而成的戾器:
通体萦绕蚀骨煞气,出鞘即引黑云蔽日;
千里之内,生灵尽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堪称一把既伤敌、更噬主的绝世凶兵!
当年若非兄弟二人道心如铁、修为深厚,
又承托妖族天庭鼎盛气运护持,
根本不敢将此等狂暴之剑祭出,
彼时妖族已临绝境,铸此剑,不过是孤注一掷的搏命之举。
毕竟按当年之势,
巫族十二祖巫接连迈入准圣大圆满之境,
若再得完整传承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加持,
纵使他兄弟联手,率亿万妖众布下周天星斗大阵,
怕也难以抵挡巫族那毁天灭地的锋芒。
所以,他们只能抢先出手。
而今这柄剑却青光氤氲,功德流转,人族气运缠绕剑身,
望之清正浩然,俨然一柄超凡入圣的仙家至宝;
剑气澄澈纯粹,再无半分戾气阴霾。
与昔日那柄煞气冲霄的凶剑,已是云泥之别。
锋刃依旧锐不可当,
但内里本质,早已乾坤倒转。
可东皇太一仍能清晰感知,
这,就是他们亲手铸就的屠巫剑。
绝无差错。
只是……对面那位轩辕,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竟能将如此凶戾之器,彻底洗炼翻新?
纵使早已身死道消,此刻心中仍是惊涛骇浪,
恨不得立刻揭开背后玄机。
然而,
他已没有半分余裕去追问了。
因为轩辕人皇,已然挥剑而起!
煌煌金黄剑意裹挟轩辕剑本源锋芒,
所化剑光,无坚不摧,无物不裂!
剑出裂空,斩邪诛圣!
此时此刻,轩辕人皇那凌厉无匹的杀伐之道,已然倾尽而出。
他终于要亮出压箱底的本事了。
唯有如此,才能将对面的东皇太一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意识到这一点,东皇太一脸色骤然绷紧,全身神经都绷到了极点,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嗡,!”
一声清越刺耳、饱含杀机的剑吟骤然炸响,撕裂空气。
轩辕人皇掌中的轩辕剑剧烈震颤,剑身嗡鸣不止,似已按捺不住嗜血之欲!
下一瞬,一股凛冽到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那气息如寒潮席卷,整片天地的温度仿佛被瞬间抽空,空气凝滞,连风都僵住了。
阵法下方,双方将士正列阵而立,此刻却齐齐打了个冷战,不只是皮肉发寒,连心口都像被冰锥扎了一下,莫名惶恐,脊背发凉。
没人说得清这寒意从何而来,只觉生死悬于一线。
凌厉剑气已在他周身盘旋不休,如龙绕身,吞吐锋芒。
三尺之内,万物皆断:草木化粉,石屑飞散,连虚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在空气中蔓延。
这般威势,足见他此刻催动的力量,已远超寻常强者所能想象。
东皇太一身后那座大阵的运转轨迹,已被轩辕人皇一眼看穿。
他清楚得很:此战必须一击毙命。
若稍有迟滞,阵法便会持续抽取阵中将士的法力、体力,乃至本源生机。
哪怕最终他能斩杀东皇太一,人族天庭的这支精锐兵马,也必将元气大伤,甚至根基尽毁。
此前早已明言,眼下困于阵中的这批天庭将士,正是人族天庭当下最倚重的中坚力量。
倘若在此折损殆尽,或道基受损,人族后续能调用的战力便直接少了一大截。
对正处于上升势头的人族天庭而言,这无异于自断臂膀。
因此,轩辕人皇决不容许阵中人族将士有任何闪失,更不能接受大规模伤亡。
他已下定决心,全力以赴,速战速决,务求一剑定乾坤,当场诛灭东皇太一。
只要作为阵眼核心的东皇太一陨落,整座大阵的能量流转便会戛然而止。
轩辕人皇虽非阵道大家,但对阵法的基本原理并不陌生。
他手腕轻震,轩辕剑微微一扬,
刹那间,万千剑光破空激射,如暴雨倾盆,似星河倒灌,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东皇太一狂飙而去!
东皇太一瞳孔猛缩,脸色剧变。
手中无极钟瞬间腾空,稳稳悬于头顶,他将刚刚恢复的浩瀚法力尽数灌入其中,毫无保留!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狠狠攫住他的心神,
直觉疯狂示警:这一击,躲不得、挡不住、更容不得半点犹豫!
稍有迟滞,便是万剑穿身、形神俱灭!
此前他还以为,自己已踏进亚圣门槛,又得下方混元河洛大阵加持,离真正的圣人战力不过一步之遥。
可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荒谬。
半步亚圣,终究不是圣人。
哪怕名号里带个“圣”字,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与真正开天辟地、无所不能的圣人相比,差的不是境界,而是天堑!
漫天剑光疯狂冲击无极钟撑起的防御光幕,光幕剧烈波动,几近溃散。
东皇太一立于中央,牙关紧咬,双臂高举,法力如决堤之水般汹涌灌入法宝,一丝一毫都不敢停歇。
此刻,他已顾不上翻盘,只求活命,扛过这一轮,便是万幸。
纵使他向来心高气傲,也不得不承认:
那个属于妖族的上古时代,真的落幕了。
曾被他视作蝼蚁、不屑一顾的人族,如今已昂首挺立,成了他仰望都难及的存在。
他们不仅站上了洪荒大地的中心,更拥有了足以主宰天地的强者。
而他自己,那位曾自诩“圣人之下第一妖”的东皇太一,如今这称号的分量,早已轻飘得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他心底悄然泛起一阵苦涩与绝望。
单是一个人族三皇之一,便强横至此;
若三人齐至,纵使他与兄长联手,再借大阵之力,胜算恐怕连五成都不到,全身而退更是奢望。
那么,他们还有可能夺回洪荒天地的主导权吗?
答案近乎虚无,渺茫得近乎不可能。
倘若上古妖族的荣光再也无法重现,
他和兄长这些年的苦心筹谋、浴血奋战,究竟图的是什么?
难道,只为重蹈当年覆辙?
脑海中,上古妖族最终决战时尸山血海、哀鸿遍野的景象再度浮现。
那个向来雷厉风行、果决狠厉的东皇太一,
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一丝动摇与迟疑。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算得上一位称职的妖皇。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他不愿,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子民,再次坠入那永无尽头的悲怆与绝境之中。
我们兄弟二人在洪荒初开之时,决意创立妖族,
最根本的初衷,是为天下万妖寻一条活路,让所有妖类生灵都能堂堂正正踏上修行之途,共享大道机缘。
可不知不觉间,
我们走的路,却越偏越远,
甚至早已背离了当初立下的誓言,
一步步活成了自己当年最不愿成为的模样。
先天三族覆灭的惨痛教训,始终刻在东皇太一心上。
起初,他和兄长以此为镜,时时警醒,处处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