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撂给两人的,但苏荃心里清楚:有蛊师坐镇,火候差不了。
至于材料……
眼下倒不算棘手。
炼丹常需的汞、铅、锡、铜、银、金、炭,大多铺子都能凑齐。
黄丹、石英、赤石脂、丹砂、雄黄雌黄这些老面孔,镇上几家老字号随取随用。
可越往后,丹品越高,门槛就越陡。
寒水石要沁霜三载,白金须采雷击崖,水银霜得凝于子夜阴潭……
如今手上家当单薄,蛊师也才刚握稳药杵,强攻高阶丹方,无异于拿鸡蛋撞石头。
材料采购,只能暂且按下。
“等我出关,盼着你们端出一炉好丹来。”
苏荃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样基础药材——不多,三四味,却已足够起炉。
交代两句,他推门而出,步履沉稳。
炼丹,熬的是光阴。
千次失败里捞一次成功,万遍试错中攒一分火候。
比的是耐性,更是心性。
而这活儿,交给魂灵再合适不过。
蛊师早已俯首称臣,魂灵又不饮不食、不知疲倦,在这屋里闷头钻研三年五载,毫无压力。
所以,趁此良机,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把炼体术再淬一层骨,才是当务之急。
苏荃深吸一口气,穿过寂静后院。
聚灵阵运转如常,灵气汩汩流转。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地下室入口。
地下空间依旧沉闷、幽暗,仿佛连呼吸都会被四壁吸走。
烛火在墙角摇曳,昏黄光晕只堪堪舔舐着石壁边缘,偌大的地下修炼场依旧沉在浓稠的暗影里。
苏荃却浑不在意。
多日未至,此处灵气早已郁结成雾,丝丝缕缕缠绕身侧,仿佛活物般勾着他的筋脉,催得他指尖发烫、心口发紧——他一个翻身便跃入阵眼,盘膝端坐,气息沉如古井。
抱朴子带来的,不只是功法,更是一把凿开认知的铁楔。
从前如井底仰观天,如今豁然抬首,只见星河奔涌、山海翻腾……眼界一阔,道途顿显峥嵘。
境界上的体悟也悄然蜕变,不再死扣一处,而似流水绕石,顺势而生,自有章法。
“或许……筑基就在今朝。”
他舌尖轻抵上颚,喉结微动,压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
筑基,是修途第一道龙门。跨过去,才算真正挣脱凡胎;跨不过,终是浮游尘世的练气散修。
此前为炼气期,此后为结丹期。
而他眼下卡在方士八重,正是炼气巅峰——再进一步,便是地师之境!
地师二字,分量何其沉重?
末法年代,灵气枯槁如沙,能攀至此阶者,凤毛麟角,近乎绝迹!
一旦破境,于他而言,不单是修为跃升,更是命格逆转!
少年地师——这四个字若传出去,足令整个汉州城为之失声。
可……
高楼万丈,起于寸土。地师之境,岂是唾手可得?
据《抱朴子》所载,上古修行分三大阶:下境、中境、上境。
每境九重,环环相扣——
下境: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中境:炼虚、合体、大乘;
上境:渡劫。
劫雷劈尽,白日飞升,方登仙籍。
那渡劫一章,玄之又玄,乃全书最晦涩处……
苏荃手中缺的,恰恰就是最后两卷——登仙篇与飞升引。
但他心里透亮得很。
“渡劫?”他低笑一声,眉梢微扬,“且先活过明天再说。”
眼下连炼气士都稀如晨露,地师更似传说里的孤鸿影,哪还敢妄想更高处?
“老老实实冲方士九重去!”
他长吐一口浊气,双手掐诀,聚灵阵轰然运转,四周灵气如潮倾泻,尽数涌入经脉。
“二叔公!出大事了——!”
破院外一声嘶吼撕裂夜幕,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乱飞,圈里鸡鸭炸翅狂鸣。
朱大肠嗓音粗哑,脚步踉跄,一头撞进院门,鞋底还沾着泥水。
“二叔公快开门啊!”
砰!砰!砰!
拳头砸在那扇斑驳木门上,震得门轴呻吟,漆皮簌簌剥落。
片刻后,裹着旧棉袄的二叔公披衣而出,眼皮浮肿,头发蓬乱,声音带着被硬拽出梦乡的火气:“作甚?半夜三更嚎丧呢?”
这可是子时刚过!
可朱大肠根本没听进去,喉咙滚动几下,急得额角青筋直跳:“真出事了!李贺林他们……要卷铺盖逃了!”
“谁?”
二叔公身形一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猛地扭头望向马家方向,眉头拧成疙瘩:“你指那对师兄妹?”
“正是!李贺林和李月盈!”朱大肠喘得像拉风箱,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约莫一个月前,他去吊唁马麟祥,却听见李月盈当众宣称自己怀了马家骨肉,肚子已微微隆起。
可朱大肠比谁都清楚:马麟祥自幼患隐疾,终生无嗣。这秘密,只他二人知晓。
再联想到那天翻墙瞥见的场面——李贺林搂着李月盈细腰,在马家后院槐树下耳鬓厮磨,指尖还缠着她一缕青丝……
疑云顿起。
自此,他日夜蹲守马宅外围,像只盯梢的老猫,只为扒出真相。
直到今天傍晚,他伏在柴垛后,听见屋内低语——
“马麟祥那药,加了三倍分量……”
“后日遗嘱一签,银票就到手。”
“谁拦路,就送他下去陪他哥。”
朱大肠一口气说到这儿,嗓子已劈了叉,手指攥得发白:“二叔公!人是他们毒死的!就为吞掉马家全部家产啊!”
他一把攥住老人胳膊,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膝盖弯了半截,眼看就要跪下去。
“大肠,松手。”二叔公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压下来。他没动怒,也没惊愕,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朱大肠颤抖的手背上,掌心温厚而沉稳。
“我明白。”
“可你听清了——他们说的‘后日’,是哪天?”
朱大肠眼眶发红,喉头哽咽,连哭都哭不出来。
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一出精心编排的骗局。
密谋毒杀马麟祥,再拿李月盈腹中胎儿做幌子,哄骗马家上下交出家产,最后卷款远遁,人间蒸发。
这等行径,丧尽天良,连老天爷看了都要震怒!
更别说,躺在那口冷硬棺材里的,是朱大肠光着屁股一起掏鸟窝、爬树打架长大的发小!
这口恶气,他怎么咽得下?
“能求的人,我只想到了二叔公您……求您务必出手!”
朱大肠松开紧攥的手,踉跄退后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地,一下、两下、三下,额角很快泛起青紫。
在任家镇,二叔公说话比祠堂香火还重,跺一脚,全镇都得抖三抖。
他早年拜入茅山门下,一手符箓驱邪术炉火纯青;如今虽白发如雪、背微佝偻,可镇上大人见了要躬身,小孩见了要绕道——敬的是本事,更是那股压不垮的骨气!
这事若不托他出面,旁人真扛不住!
“别慌,我没说袖手旁观。”
二叔公捻须低语,枯瘦却有力的手稳稳托住朱大肠胳膊,将他扶起,“头回见那对师兄妹,我就觉得不对劲——眼神太滑,步子太轻,笑得太满。”
“所以接连三天,挨家挨户劝老辈们缓一缓,别急着落棺。”
“马家那摊子遗产,本打算慢慢盘查,谁知他们反倒沉不住气,自己把尾巴露了出来。”
“你在这儿候着,我换身行头。”
话音未落,二叔公转身进屋。不过片刻便疾步而出——
玄色法袍猎猎翻飞,腰悬铜铃、背挂桃木剑,胸前叠贴三张朱砂符,眉宇间阴霾尽扫,双目灼灼如电,哪还有半分老态?分明是个披甲执锐的老将军!
“走!”
他朝朱大肠一扬下巴,足下生风,大步流星朝外迈去。
倘若朱大肠所言属实,这潭水早已浑得见不到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两人敢下毒、敢设局、敢欺瞒全族,若真竹篮打水一场空,怕是当场就要翻脸成疯狗!
血光之灾,就在眼前!
必须抢在刀出鞘前,把祸根掐灭!
哪怕搭上这条命,也得护住任家镇的一砖一瓦、一人一畜!
呼——呼——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滚烫气流猛地自地底冲出!
湿黏的热浪如活物般缠绕苏荃周身,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乳白薄雾,缓缓流转。
灵气如溪汇海,一波波涌来,被他吞纳、炼化、沉淀……
千百次循环往复,直到附在皮肤上的莹光尽数蒸腾,化作大颗大颗滚烫汗珠,簌簌滴落。
“哈——!”
苏荃双眼暴睁,一口浊气喷薄而出!
胸中淤塞已久的沉滞之气轰然炸开,如江河决堤,直冲门外!
轰隆——!
整座修炼所剧烈震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连地面都跟着晃了三晃!
“痛快!”
他仰天长啸,五指猛张,将四散逸散的灵力强行拽回,尽数压进丹田深处!
“成了!”
“终于破境了!”
他双拳高举,热血奔涌,浑身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从踏上修行路至今,光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仿佛熬过了整整一个轮回。
好在,苦没白吃,汗没白流——
方士九重,稳稳踏在脚下!
“离方士巅峰,只差临门一脚;跨过这道坎,便是筑基真人!”
他深深吸气,胸口灼热滚烫,仿佛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里,聚灵阵昼夜不息,修炼所灵气如泉涌,他一遍遍吞吐、凝练、淬炼……
机械般的重复,早已刻进骨子里。
只为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争一个“第一人”的名号!
可……
“唉,心急嚼不烂硬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