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隐在荒草纵深之中，贴着土坡阴影稳步前行。
郊野的风掠过整片河滩，卷起细碎沙粒，扫过倒伏的野草，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
无人开口言语，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周遭动静之上。
张奎始终保持着稳缓的步速，脊背绷直，牢牢托住背上的老周。
伤者的身体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全程依靠他的支撑勉强维持平稳，偶尔随着脚步颠簸轻晃。
凌雪走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老周的面部状态上。
高热依旧盘踞不散，伤者的面色始终维持着一片病态的潮红，唇色干裂泛白。
呼吸急促且浅，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微的杂音，状态持续走低，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林舟走在最前，身形压得极低。
沿途但凡遇见凸起土块、倒伏枝桠，都会提前俯身清理，杜绝脚步异响，规避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破绽。
王根生紧随其后，双手攥紧随身的布包，身体始终贴着地面低矮处行进。
一路行来，城郊的田地渐渐褪去，连片的荒滩取代了规整的田亩。
泥土湿润，空气里渐渐裹挟起河水独有的腥潮气。
青阳县南河的流域，已然近在眼前。
沈墨走在队尾，视线不间断扫过后方山林与两侧旷野。
方才合围巡防队的动静彻底消散，可整片区域的压迫感并未减弱。
零散的巡防脚步声，依旧在远处各处零星响起。
县域全境的搜捕网，始终处于收紧的状态，没有半分松懈。
行至一处高坡边缘，林舟骤然停步。
众人默契驻足，尽数伏身藏进茂密的长草之中。
坡下，蜿蜒的南河河水静静流淌。
河面不算宽阔，水流平缓，水波拍击河岸青石，带着规律的轻响。
河道尽头衔接县城墙体，一道厚重的石砌水门横亘河面中央。
巨石垒砌的门洞截断整条河道，仅留下方半人高的通水窄缝。
青砖墙面布满水渍青苔，经年被河水冲刷，颜色暗沉发黑。
水门两侧延伸出长长的石堤，堤面平整，直通城南城墙脚下。
堤上立着两道挺拔的人影，身着统一灰衣，腰间佩刀，站姿规整。
是县城的正规守城岗卫。
比起乡村乡丁，这些人手的戒备性更强，巡查更为缜密。
老陈缓缓压低身子，贴近众人身侧。
这就是城南水门。
白日闸门全开，夜里落下大半，只留底缝通水。
入夜之后，城门守卫撤离大半，只剩堤上两人轮值看守。
但他们不会死守原地，会沿着石堤来回巡走。
空隙极短，必须抓准巡防转身的瞬间入水。
沈墨目光落在两道岗卫身上，静静观察片刻。
两人轮换踱步，往复巡查的间隔固定，每一次转身背向河段，仅有数息空档。
数息时间，不足以六人尽数潜渡。
分批走。
他低声开口，语调平稳。
第一批四人，趁背身空档入水，贴河底潜行。
第二批两人，等候下一轮转身间隙跟上。
全程不得激起水声，不得触碰水门石墙。
一旦惊动守卫，整条河道都会被立刻封锁。
众人尽数点头，没有异议。
林舟视线扫过整条石堤与河面，快速敲定路线。
河道浅处在左侧堤根，淤泥厚实，落脚稳。
深处水流稍急，容易带起水花。
所有人贴着左侧河底行进，尽量压低身形，水面不可露头。
凌雪抬手按压老周的肩背，确认伤者状态。
持续高热已经让他对外界失去感知，全程无意识垂着头，不会乱动出声。
可以走。
张奎微微俯身，调整背负姿势，将老周牢牢固定在肩头。
重心压至最低，确保入水之后不会失衡晃动。
众人屏息静待，伏在长草之中，紧盯堤上两道身影的节奏变化。
堤上两名守卫两两对立，低声交谈，目光散漫扫过河面与郊野。
话语细碎，随风飘来，字字清晰。
上头的命令压得紧，渔湾渡逃出来的六人，至今没有踪迹。
整片山野搜遍无果，大概率是想趁夜潜城逃窜。
城南水门是唯一的薄弱口，今晚必须盯死。
另一人应声，语气带着敷衍。
城关、东门、北门全部重兵把守，只留这里留守两人。
真有人敢闯，凭两条短刀，也足以就地拿下。
二人随口闲谈，脚步缓缓挪动，沿着石堤向西侧缓步巡查。
背向河滩的瞬间出现。
走。
沈墨低喝一字。
林舟率先起身，身形如风，顺着坡边斜坡无声滑落河滩。
脚掌踩在湿软河泥之上，稳稳扎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凌雪、老陈、王根生紧随其后，四人依次落至河滩低处。
张奎背着老周，最后落下，脚步沉稳，重心稳若磐石。
六人蹲身贴紧河岸阴影，等待下一轮转身空档。
短短数息，堤上脚步声回转，两道人影再度面朝外侧河滩。
交谈声再度响起，节奏缓慢，巡查步调毫无慌乱。
不多时，两人再度转身，朝着东侧石堤缓步挪动。
后背彻底对准河道。
绝佳时机出现。
林舟不再迟疑，率先踏入河水之中。
微凉的河水漫过小腿，浸透衣料，贴着皮肉泛起刺骨凉意。
他脚步极轻，每一次落脚都探实河底硬石，规避淤泥陷脚的声响。
身形压得极低，脊背几乎贴近水面，头部完全埋在水位之下，仅留极短的换气空隙。
凌雪紧随而入，动作轻盈，身形滑动水面，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老陈、王根生依次入水，步步沉稳，严格贴着左侧堤根前行。
张奎背负伤者，走在四人最后。
负重之下依旧步履极稳，刻意放缓呼吸节奏，不让胸腔起伏带动水花。
六人在浅水河面连成一线，无声朝着水门底缝靠近。
河水静静流淌，掩盖了细微的涉水动静。
距离水门仅剩数步之时。
堤上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两道交谈的嗓音陡然拔高几分。
不对。
河面有水波异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人影猛地回身，目光直直锁定河面低处。
林舟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六人瞬间僵在水中，身体完全静止，任由河水缓缓漫过腰身。
水面波纹缓缓平复，所有异动尽数消散。
堤上两名守卫已然握紧腰间刀柄，目光锐利，死死扫视整片河面。
其中一人抬手抽出短刀，刀锋在暮色里泛出冷光。
我亲眼看见水纹动了。
深夜无风，静水起波，绝非自然现象。
另一人立刻迈步，顺着石堤朝着水门方向快步走来。
脚步沉重，踏在石面上，传出清晰的笃笃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视线已然能够覆盖整片浅水河道。
一旦抵达堤边，水中众人将彻底暴露，无处可藏。
水中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王根生身体僵硬，屏住所有呼吸，身体微微发颤。
老陈双目紧盯逼近的守卫，指尖悄然攥紧。
凌雪微微侧身，挡在张奎与老周前方，身形隐在水波阴影里。
张奎稳稳托着背上伤者，纹丝不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林舟视线快速扫过周遭，搜寻一切可脱困的契机。
沈墨身在队伍后侧，视线锁定逼近的守卫脚步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