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反复更换着凉透的布条,一遍遍按压在老周滚烫的额头之上。
布条接触皮肤的瞬间,能短暂压制住肆虐的高热,可不过片刻,布料便会被体温烘得温热,起不到半点降温效果。
老周的身体依旧维持着规律性的颤抖,四肢蜷缩,指尖死死抠抓身下干枯的草梗。
草屑被攥得粉碎,落在满地灰土之中,无声无息。
他口中的呓语断断续续,音节模糊浑浊,听不清任何字句,唯独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夸张。
伤口渗出的血色透过纱布晕开,暗沉的红迹不断扩张,将层层缠绕的白布浸透大半。
老陈蹲在一旁,反复摩挲着手里空了大半的水壶。
山里打来的凉水已经尽数用尽,再也没有多余的水源可以用来物理降温。
他低头盯着不断渗血的纱布,指尖微微绷紧。
草药的效力撑不住外伤发炎。
再拖下去,伤口溃烂只会越来越重。
凌雪没有接话,抬手缓缓拆开层层缠绕的纱布。
旧布条尽数取下,老周腿上的创口彻底暴露在外。
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肿胀,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表层附着细碎的脓血,皮肉肌理都透着病态的红肿。
之前敷上的草药已经完全失效,混杂着干涸的血痂粘在伤口之上。
她抬手,将残存的草药残渣一一清理干净。
动作平稳克制,没有丝毫停顿。
每一次触碰,老周的身体都会骤然绷紧一瞬。
全程强忍痛楚,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张奎半蹲在旁,视线牢牢锁在窑外的荒草路径上。
破窑三面荒草丛生,仅有正面一条土路连通官道,视野开阔,但凡有人靠近,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王根生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身体紧贴粗糙的砖石。
长途奔逃带来的疲惫彻底席卷全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不停在窑内窑外来回扫视。
林舟站在窑门正中,身形半掩在阴影之中。
视线越过层层荒草,落在远处官道之上。
整条官道行人寥寥,零星往来的路人步履匆匆,偶尔结伴而过的巡查乡丁,步调规整,沿途不停盘查过往行客。
县城方向的关卡依旧戒备森严,进出之人皆要被拦下仔细核对身份。
沈墨缓步走到窑内角落,抬手轻触斑驳脱落的窑壁。
砖石表层风化严重,轻轻一碰便有碎屑簌簌掉落。
整座砖窑结构早已腐朽,除了能遮挡视线,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这里藏不住人。
更藏不住重伤发热的病患。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白天官道巡查密集,水门守卫同样不会松懈。
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
只能死守到入夜。
话音落下,窑内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清楚当下的处境。
前有城关封锁,后有全境搜捕,身边还有重伤无法移动的同伴。
进退之间,没有半分余地。
时间缓缓推移,官道上的巡查频次越来越密。
原本三三两两的乡丁,渐渐换成了成队而行的巡防人手。
腰间短刀制式统一,步伐整齐,沿途逐段排查山林、荒窑、土坡。
搜捕的范围,正在一步步收缩逼近。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窑外土路传来。
脚步声密集错落,不止两人,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直直朝着破窑的方向靠近。
窑内所有人瞬间僵住。
林舟身形一动,瞬间退入窑门阴影深处。
张奎猛地起身,将老周的身体完全遮挡在干草堆之后,手掌悄然按上腰间短刀。
王根生屏住所有气息,身体死死贴住窑壁,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凌雪迅速取过干净纱布,快速覆盖住老周的伤口,动作迅捷无声。
沈墨立在窑内最暗处,目光锁定窑口,全身气息尽数敛去。
脚步声停在了破窑门口的荒草之外。
两道粗犷的交谈声清晰传进窑内。
这一片荒窑早就废弃多年,能藏什么人?
上头吩咐,边角荒处尽数排查,不能漏任何一处。
方才李家坳的人报备,说废渠一带隐约有异动。
大概率是那伙逃犯藏身的位置。
另一道声音带着不耐。
六个人,带伤带疲,一路奔逃,根本跑不远。
哨卡失手是疏忽,如今全境布防,他们插翅难飞。
赶紧查完,还要往前段山林合围。
话语落下,荒草传来被木棍拨弄的沙沙声响。
有人正用长棍清扫窑口丛生的野草。
枯枝野草断裂的声响,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窑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只要对方踏入窑门,藏身之处便会彻底暴露。
林舟目光微沉,视线扫过窑内地面散落的干草与陶土碎渣。
没有任何可遮掩的退路,也没有可供突围的侧路。
整座破窑,只有正门一处出口。
外头一共四人。
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仅有身边几人能够听见。
步伐轻重不一,人数可辨。
四人巡防,配备兵刃,训练规整,绝非普通乡村乡丁。
是县里调来的巡防队。
对方的排查速度极快,棍杖扫过外层荒草,紧接着便有脚步踏碎土层,朝着窑内逼近。
一道黑影落在窑门口,挡住了外界透入的天光。
一人探头,目光快速扫视昏暗的窑内。
窑内杂乱破败,干草堆积,陶罐横放,看着荒芜已久。
没有半点活人活动的痕迹。
那人抬手,就要迈步踏入窑中细查。
就在这瞬息之间。
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西段林地发现踪迹!全员速去合围!
喊声穿透风层,清晰落在众人耳中。
窑门口准备入内排查的巡防队员动作一顿。
立刻收回脚步,转身朝着官道方向眺望。
身旁同伴连忙出声催促。
别查了!合围要紧!
上头说了,优先围堵林地逃窜目标,荒窑这种死角无需细究。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撤离。
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土路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半点声响,窑内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垮下来。
王根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凉黏腻。
他微微仰头,喉间艰难咽下一口浊气。
是误打误撞的动静,替我们引开了人。
老陈缓缓蹲下身,重新看向昏迷不醒的老周。
侥幸躲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
巡防队已经开始分片合围,这片荒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搜遍。
凌雪抬手探了探老周的体温。
高热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身体的颤抖稍稍缓和了些许。
炎症已经入体,再拖延,会引发更重的急症。
眼下没有药材,没有水源,没有落脚之地。
所有条件,都不足以支撑疗伤。
唯一的出路,只能强行入城。
林舟望向县城的方向,视线穿透层层荒草与田亩。
白日城关严密,可入夜之后,巡防队会集中主力驻守主干道。
边角水门的防备必然出现疏漏。
老陈说的水门,是目前唯一的生机。
沈墨微微颔首。
休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立刻动身前往水门。
不等夜色彻底降临,提前抢占隐蔽位置等候时机。
众人没有异议。
所有人都清楚,停留的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短暂的安稳,只是合围来临前的片刻喘息。
张奎重新调整姿势,半跪在地,随时准备起身背负老周。
凌雪持续用仅剩的微凉湿气,不断压制老周身上的高热。
林舟守在窑门位置,目光紧盯四方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王根生起身清理了窑口被巡防队拨动的荒草,尽量恢复原本的样貌,抹去所有人为痕迹。
老陈坐在干草旁,默默清点身上剩余的草药碎片。
寥寥无几的残叶,根本起不到任何治疗作用。
半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
窑外四方一片寂静,合围巡防队的声响已经彻底远去。
整片荒郊重新恢复沉寂,只剩风吹荒草的簌簌轻响。
沈墨率先起身。
走。
众人依次起身,默契十足,没有多余言语。
张奎稳稳背起老周,将人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肩头。
一行人退出破窑,隐入两侧茂密的荒草之中。
沿着荒郊土路的阴影区域,压低身形,朝着青阳县城南方向快速移动。
整片原野空旷辽阔,无遮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