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李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语气认真,
“我在部队时,接触过一些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应急处置演练。
虽然性质不同,但有一些共通点。”
他斟酌着用词:
“粤省这次的情况,有几个细节让我比较在意。”
苏建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传染源和传播途径至今不明。
如果是普通的流感或者肺炎,通常很快就能确定病原体,
但这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公开信息仍然含糊。”
“第二,防控措施升级的速度。”
李南继续说道,
“虽然公开报道不多,但我了解到,
粤省内部的要求在不断加码。从最初的‘加强监测’,
到后来的‘严格隔离’,再到最近要求医护人员‘全面防护’...
这不是常规春季传染病的应对节奏。”
“第三,”
李南深吸一口气,
“是国际反应。我让办公室搜集外媒报道时发现,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派专家组去了粤省。
如果只是普通的区域性传染病,不至于惊动他们。”
钟琳微微皱眉:
“李南,你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公开报道,一部分是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的。”
李南说得含糊,但苏荃儿知道他指的是孙明波那个在省报工作的同学,
以及李南通过中青班粤省的同学了解的信息。
苏建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意思是,”
苏建民缓缓道,
“这病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伯父,我不敢妄下结论。”
李南语气诚恳,
“但我认为,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尤其是公共卫生事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我在汉川推动的那些准备工作——清查物资、
培训人员、制定预案——投入不大,
但万一真用上了,可能就是救命的事。”
苏荃儿看着李南侧脸坚毅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了解李南,知道他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如果他这么重视,一定有他的道理。
钟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李南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医院内部其实也有分歧,
一部分老专家认为这就是普通传染病,
另一部分中青年骨干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但确实,多做准备总没错。”
苏建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的担心,我明白了。
省里其实也在关注,昨天省委办公厅还发了一个内部通知,
要求各地做好春季传染病防控,措辞比往年都要严格一些。”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但你要明白,我的位置,
不能只凭‘可能’、‘担心’就大动干戈。
我需要更确切的依据,
需要权衡各方面的因素——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公众情绪。”
“我理解,伯父。”
李南点头,
“所以我只是在汉川县,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
做一些基础性的准备。不会大张旗鼓,不会引起恐慌。”
苏建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分寸把握得很好。”
他话锋一转:
“不过李南,如果你有什么更具体的判断依据,
或者后续观察到什么新动向,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一定要通过正式渠道。”
这话的份量很重。
等于是给了李南一条直通他这个常委副省长的非正式信息渠道。
“谢谢伯父信任。”
李南郑重道。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钟琳笑着打圆场,
“菜都要凉了。李南,尝尝这个土鸡汤,
我可是炖了两个小时呢。”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苏荃儿给李南夹菜,钟琳说着医院里的趣事,
苏建民偶尔聊起省里最近的一些工作动态。
但李南能感觉到,苏建民看他的眼神里,
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
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
果然,饭后没多久,
苏荃儿帮母亲收拾碗筷,李南则被苏建民叫到书房。
书房里,苏建民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坐。”
两人坐下,苏建民开门见山:
“李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或者说,你预感到了什么?”
李南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说一些能打动苏建民,又不会暴露太多的话。
“伯父,”
李南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不是医学专家,说不出专业的判断。
但我研究过历史上几次大的传染病爆发——1918年大流感、
1957年亚洲流感、1968年香江流感。”
苏建民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李南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这些疫情有几个共同点:初期都被低估,
传播速度快,对经济社会冲击巨大。”
李南继续说,
“而我们现在面临的环境,
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有利于传染病传播——人口流动空前频繁,
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城市人口密度高。”
他顿了顿:
“我担心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我们的应对体系是否准备好了。
如果真是高传染性的呼吸道疾病,
从粤省传到全国,可能只需要几周时间。
到时候,医疗资源挤兑、社会秩序紊乱、
经济停摆,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
苏建民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在汉川做的那些准备,”
苏建民缓缓道,
“是冲着这个最坏的情况去的?”
“是。”
李南坦然承认,
“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但如果万一,至少汉川能先撑一段时间,
给上级反应、调集资源争取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苏建民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南。
窗外,省政府家属院里的树木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
“李南,”
苏建民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你今年才25岁吧?”
“是,伯父。”
“25岁,能想到这个层面...”
苏建民转过身,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