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乡里当办事员,
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怎么和同事处好关系。”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你的眼界和格局,已经超出了你这个年龄、这个级别该有的范畴。”
李南心中一紧,不知道这是褒奖还是怀疑。
但苏建民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这不是坏事。领导干部,尤其是有潜力的年轻干部,
就是要有忧患意识,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
他顿了顿:
“这样吧,你回去后,
把你对汉川应急准备的思路和方案,整理一份简报送给我。
不用走正式公文,就以个人名义给我。
我看完后,会在适当场合提一提。”
“谢谢伯父!”
李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苏建民这句话,他在汉川的准备工作就有了更大的正当性。
而且,苏建民在省里提一提,
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地方的重视——哪怕只是多储备一些口罩、
多培训一些医护人员,都可能在未来挽救无数生命。
“不过李南,”
苏建民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你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
在公开场合,在和其他领导、
同事交流时,还是要把握分寸。
可以说‘加强春季传染病防控’,但不要渲染紧张气氛。明白吗?”
“明白。”
李南点头。他知道,这是政治智慧。
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过度预警反而可能被视为制造恐慌、影响稳定。
只有在私下,在有限的范围内,才能做一些超前的准备。
从书房出来,李南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轻的是,他终于把最深的担忧传递给了苏建民,
并且得到了理解和支持。
重的是,他更清楚地意识到,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可能比他记忆中更加严峻——因为在2003年2月这个时间点,
绝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聊完了?”
苏荃儿等在客厅,见他出来,关切地问。
“嗯。”
李南笑了笑,
“聊得很好。”
钟琳从厨房端出水果:
“来,吃点水果。李南,今晚就在家住吧?明天再回汉川。”
“不了伯母,我晚上还得赶回去。”
李南歉意地说,
“县里明天有个重要的会,我得准备一下。”
“工作要紧。”
苏建民从书房走出来,
“让荃儿跟你一起回德市吧,省得又搭车。”
下午三点,黑色的蓝鸟轿车驶出省政府家属院,
朝着德市方向开去。车上,苏荃儿握着方向盘,
目视前方,轻声问:
“跟我爸聊得怎么样?”
“很好。”
李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伯父给了我很多指点。”
苏荃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你最近压力很大吧?”
“还好。”
李南不想让她担心,
“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要不要我帮忙?”
苏荃儿问,
“检察院这边,我也能协调一些资源。
如果需要法律支持或者监督保障,我可以...”
“暂时不用。”
李南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的工作也很重要。
等真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
苏荃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抽回手。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
初春的田野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绿意,
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开始绽放,粉白相间,
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娇艳。
“荃儿,”
李南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疫情,你会怕吗?”
苏荃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怕什么?我是检察官,你是副县长,
我们都是国家干部。真到了那种时候,
该上就得上,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而且,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吗?”
李南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苏荃儿、有周正、有孙明波、
现在还有宁伟、还有苏建民这样的领导,
在关键时刻能够理解和支持。
前路或许艰难,但他有并肩同行的人,就够了。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汉川县城。
街边的灯笼还没有完全取下,春节的气氛尚未散尽。
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匆匆赶路,
脸上带着节后的疲惫与期待。
一切如常。但李南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必须抓紧时间,在风暴来临之前,
为这座县城,为这里的五十万百姓,
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防线。
“先送你回宿舍?”
苏荃儿问。
“不,去县政府。”
李南说,
“我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这么晚了。”
“明天一早要开防控工作部署会,
我得再完善一下方案。”
苏荃儿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调转方向,
朝县政府开去。她知道,这就是李南。
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全力以赴。
车子停在县政府大楼前。李南下车,
隔着车窗对苏荃儿说: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信息。”
“你也是,别熬太晚。”
苏荃儿叮嘱。看着蓝鸟轿车驶远,
李南转身走进县政府大楼。
楼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推开副县长办公室的门。
灯亮起,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最上面,是孙明波早些时候送来的《全县防疫物资库存初步统计表》。
李南脱下外套,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统计表。
数字触目惊心:全县各级医疗机构库存医用外科口罩仅一万两千只,
医用防护口罩,俗称的N95口罩,
几乎为零,防护服不到五百套,
消毒液库存仅能维持一周...这些物资,在平时或许够用。
但如果疫情真的爆发,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