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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三年十月二十,杭州别院。

辽东的战报与倭岛的捷报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周胜攻破丸都城后,高句丽王遣使求和,愿割鸭绿水以南七城、岁贡、遣子入质。周胜依周景昭先前的授意,暂驻丸都城,等候长安的旨意。

东胡诸部原本在边境上观望,闻知丸都城降、东溟山城覆灭,当夜便将集结的骑兵撤回了草原深处,连帐篷灶坑都没有填平。

倭岛那边,李光的铁甲舰队泊在东溟山城外海,杨猛的三百陌刀军控制了山城及周边三处港口。圣太子及六国遗老中的首脑人物被押在“镇海”号上,其余的俘虏和缴获物资正在分批装船,准备运回杭州。

龙羽澜的舰队从朝鲜半岛西岸返航,沿途又拦截了两条从东溟山城逃往倭岛本土的残船,俘虏中有佐藤氏派来探听虚实的家臣,被龙羽澜一并扣下。

整个东海,从琉球到倭岛,从朝鲜半岛到江南,暗朝的势力已灰飞烟灭。

书房里,周景昭将战报放在案上,对面坐着谢长歌、陆望秋,徐破虏按刀立在门边。窗外运河的水位又落了些,秋阳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幅用光与影绣成的画。

“李光问,倭岛怎么处置。”周景昭开门见山,“打下来了,是占是撤,占多少,怎么占。他想在回航前拿到章程。”

徐破虏抱拳道:“王爷,末将是个粗人,只说一句,倭岛上的倭寇,袭扰大夏沿海数十年。如今李都督的九艘铁甲舰停在倭岛家门口,杨猛的陌刀军还站在东溟山城的城头上。此时不彻底剿灭倭寇,等舰队撤回来,倭寇又会死灰复燃。末将以为,应当乘胜追击,将倭岛纳入大夏版图。”

“破虏说得有理。”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但纳土归版,不是一句话的事。倭岛有王,有朝廷,有数百年的正朔。大夏的兵踏上东溟山城,是剿暗朝、平倭寇,师出有名。若挥师北上攻入倭岛腹地,便成了灭国。灭国之师,朝中谁肯背书?”

“太子肯吗?苏治虽然去了,四皇子一系的人还在。他们会怎么说,宁王在南中练兵,练到倭岛去了,他想做什么?”

陆望秋放下手中的茶盏:“王爷所虑,正是太子所虑。圣太子被擒,暗朝覆灭,这份功劳已足够耀眼。若再将倭岛纳入版图,王爷的功绩便不是‘功高震主’四个字能盖得住的。太子殿下就算嘴上不说什么,他心里那根刺也会扎得更深。”

她顿了顿:“但妾身以为,倭岛不能全撤。倭寇之患,患在倭岛沿海的藩阀。这些藩阀世世代代以劫掠为生,大夏的水师来了他们便缩回港湾,大夏的水师走了他们便重新出海。要想根治,必须在倭岛上有一块立足之地可以建一个港口,或者一个可供水师驻泊、补给的据点。占地不必大,但必须扼住倭寇出海的要道。”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一直没有开口。直到陆望秋说完,他才将折扇一收。

“臣以为,倭岛之事,不在倭岛,在长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他腰间那柄窄身直刀的刀锋,薄而准,“王爷剿灭暗朝,俘圣太子,这份功劳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位皇子。太子在长安监国,政绩是守住长安、稳定朝局;三皇子与六皇子在辽东,功绩是攻破丸都城、逼降高句丽。王爷的功劳,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运河对岸渐渐亮起的灯火。

“王爷还记得吗?多年前大朝会,有人在政事堂说过一句话:‘宁王在南中养士、理财、造器,是想把南中变成一个小朝廷。’那时苏治是四皇子一系的首脑,他的话是党争中伤。但现在暗朝覆灭了,苏治免官了,四皇子一系却还在。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对太子说:‘殿下,宁王在南中养士,养出了李光、罗锋、杨猛;理财,理出了宁州商会;造器,造出了量天尺和铁甲舰。如今他剿灭了暗朝,又要在倭岛占地。殿下,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陆望秋轻轻放下茶盏,接口道:“太子未必会信,但他不能不听。因为这些话不是四皇子一系的人说的,是局势说的。王爷手里的兵、功绩、财力、人才,任何一项单拿出来都是大夏的柱石,但合在一起便是压在太子心头的一座山。太子殿下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他是储君。储君的位置,容不得任何一座山压在心上。”

“所以我们不能把这座山再垒高了。”谢长歌转过身,“倭岛不能纳入大夏版图,至少现在不能。这不是退让,是给太子留一步台阶。王爷若将倭岛纳入大夏,太子在长安便会被其他人架在火上烤,弹劾宁王跋扈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太子若压下这些折子,他们便会说他偏袒宁王;太子若不压下这些折子,王爷与太子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便碎了。”

他重新在窗边坐下,折扇轻轻摇动。

“所以臣的建议是:倭岛,局部占领。东溟山城及周边三处港口,由南中水师长期驻泊,作为剿倭和东海巡航的前哨。但名义上不打‘大夏领土’的旗号,而是打‘暗朝旧地,暂由大夏水师代管’的名义。这样既不影响剿倭,又不激怒倭岛朝廷,更不会让太子难做。”

陆望秋点了点头:“谢先生说得极妙!暂代暗朝旧地,不设州府,不驻郡县,不留文官。只扎一座军港,只泊一支分舰队。它的作用不是版图,是楔子。一根钉住倭寇出海的口子。等时机成熟,再灭掉整个倭岛也不迟。”

她转向周景昭:“王爷,时机不在王爷手里,在长安。太子殿下监国以来需要政绩支撑储位,若将来辽东和倭岛两线都由太子主导收束,这份功绩便不只是王爷的,也是太子的——更是大夏朝廷的。到那时,纳土归版不过是水到渠成。”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目光从运河上收回来。

“破虏,你说说看。”

徐破虏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道:“王妃和谢先生说得有道理。末将是个粗人,只懂得打仗。但末将知道,打仗不只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让敌人不再从那个地盘上出来咬人。李都督的九艘铁甲舰泊在东溟山城,倭寇便不敢出海。倭寇不敢出海,江南沿海的百姓便不用提心吊胆。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打不打旗号都行。”

周景昭微微点头。

“你们三人的意见,本王听明白了。倭岛不能全占,也不能全撤。局部占领,扼住倭寇出海的咽喉。名义上暂代暗朝旧地,不给长安添麻烦。但……”他加重了语气,“倭寇必须剿。十日不封刀,不是屠百姓,是屠倭寇。凡是手上沾过大夏百姓血的倭寇,无论躲到哪里,李光的舰队都要追到哪里。这一仗打完,本王要倭岛上每一个倭寇都记住一件事:大夏的刀,够得着他们。”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给李光写军令。

“李都督:倭岛处置,局部占领。东溟山城及周边三港,由南中水师长期驻泊,暂代暗朝旧地,不设州府,不驻郡县。倭寇若来犯,不必警告,直接击沉。倭寇若不犯,不必主动北上。”

“另,倭寇中凡曾袭扰大夏沿海者,无论是否参与东溟山城之战,皆按军法处置。十日之内,清剿东溟山城方圆数百里内所有倭寇巢穴。十日之后,留一队驻泊,主力返航琉球。具体驻防方案,由你与罗锋、杨猛会商后报来。”

他搁下笔,将信递给谢长歌:“先生,李光的军令本王写了。长安那边还得呈一份奏报,本王口述,你润色:东溟山城已克,圣太子被擒,暗朝覆灭。山城及周边港口暂由南中水师代管,以剿倭安民。倭岛处置,伏请父皇圣断。另,辽东降城与高句丽请和事宜,当由太子主持收束,儿臣在杭州听命。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事,儿臣继续职守。”

谢长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他听懂了,辽东和倭岛两条线,周景昭把收束的权力主动交给了隆裕帝和太子。暗朝是他打掉的,倭寇是他剿的,但他把最后的政治收束权让给了长安。这不是谦让,是自全。陆望秋也听懂了,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托盘中,瓷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算盘珠落在正确的位置。

徐破虏也听懂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腰间那柄百炼缅刀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些。他知道,仗打赢了,最难的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收,王爷收得漂亮。

周景昭将信折好封入封套,交给徐破虏。

“李光的军令,走宁州商会加急信路,用快船。长安的奏报,走驿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运河对岸渐渐亮起的灯火。秋夜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这封信,告诉李光,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倭寇的巢穴,一个不留。”

徐破虏双手接过封套转身大步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谢长歌和陆望秋三人。

谢长歌将拟好的奏报呈给周景昭,周景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宁王府的印钤在末尾。

“先生,你觉得太子会怎么看这道折子?”

谢长歌沉吟片刻。

“太子会松一口气,然后他会更加警惕王爷。”

陆望秋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极轻,像运河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太子殿下这个人,妾身在长安时见过几面。他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他身边有心胸狭隘的人。四皇子一系的余党、还有其他人、吏部的一些人、宗室中那些被陛下压了半辈子的藩王,他们都会对太子说——‘宁王把功劳让给您,是在收买您的人心。’所以这道折子递上去,太子会领王爷的情,但他身边那些人不会。”

“那便让他们说去。嘴长在他们身上,刀握在孤的手里。”周景昭站起身,走到窗边。运河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千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