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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四年二月初二,杭州别院。

运河边的柳树已抽出新芽,嫩绿的芽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宣纸上洇开的极淡的石绿。紫阳坡上的茶树去岁新栽,紫阳书院春季招生也已近尾声,各科录了数百余人,书院宿舍已住满。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但周景昭觉得还不够快。

书房里,谢长歌将一份刚拟好的招募告示呈给周景昭。告示抬头是“宁王府招募佐官书吏书办公告”,正文工工整整写着招募两名佐官、两名书吏、两名书办,末了用小字特别备注:其中一名书吏为王府长史(政务院掌院)谢长歌专配。告示末尾特意注明:“不论出身,不看功名,唯才是举。有真才实学者,纵使布衣白身,亦可应聘。”

周景昭提笔蘸墨,在“不论出身,不看功名”前面添了四个字—“不问门第”。然后将告示递给徐破虏。

“发。”

于是,这道以“不问门第、不论出身、不看功名”开篇的宁王府招募告示,便被快马送往杭州、苏州、湖州、绍兴、宁波、松江等州郡。一时间各州郡的城门告示栏前围满了人,有识字者摇头晃脑地念给不识字的百姓听,念到“不问门第”时声音陡然拔高,满脸不可置信。

围观百姓纷纷议论,说宁王殿下这是要翻天,连门第都不问,那岂不是连匠户、商户甚至佃农的儿子都能进宁王府当差?有世家子弟嗤之以鼻,说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而已;也有寒门学子握紧了拳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让人看见。

不几日,杭州别院正堂被临时改作考棚。八张书案一字排开,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来应考的有穷困潦倒的老秀才,有商号退下来的账房先生,有在码头扛活为生的落第书生,还有几个从邻县连夜赶来、鞋底还沾着春泥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特别引人注目,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边,露出布满冻疮的脚趾,但他坐在书案后的姿态极稳,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却依然保持棱角的礁石。

他叫温执,苏州人,祖父是私塾先生,父亲是木匠,他自己考中过秀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门路递帖子,也没有银子打点,更没有座师提携。他在苏州城里替人抄书为生,抄了多年书,抄坏了不知多少支笔。

听闻宁王府招募不问门第,他连夜从苏州走到杭州,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别院门口时鞋底已磨穿了。

每人案上放的考题是同一道策论—《论江南水利之要》。这是周景昭亲自拟的题,不考诗词和经义,只考实务。

温执拿起笔,手指的冻疮被笔杆磨得生疼,但他落笔的瞬间便将疼痛忘得一干二净。这篇文章在他肚子里压了太久了,他在苏州抄书时抄过吴洵一的《太湖水利疏》,抄得烂熟于心。

他亲眼看过水患过后太湖边漂浮的死猪和泡烂的稻禾,也亲身走过坍圮的石塘下被水冲毁的桑田,亲耳听过那些失去田地的农户骂世家与官吏的乡音。他写了一辈子文章却没有递出去的门路,此刻全部化作笔下的墨迹,一字一句落在纸面上。

考棚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叫孟谨之,绍兴人,举人出身,在绍兴府衙做了多年书吏,是绍兴府有名的“铁笔”,经他手的账册分毫不差,拟的公文滴水不漏。但他姓孟,不是绍兴大族孟氏的子弟,只是孟氏远支一个婢女的儿子。没有人提携他升级,做了多年书吏依旧是书吏。

他来应考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向绍兴府衙告了假,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乡侍奉。他研墨的手指极稳,紫毫在砚台上轻轻转动,几十圈下来墨汁浓黑如漆,没有溅出一滴。

他写的策论不像温执那样字字带血,而是将江南水利的历年账册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隆裕二十年到隆裕三十三年,江南水患在哪几次工程中花了多少银子,多少银子真正用在了河堤上,多少银子被层层盘剥掉进了私囊,用极其冷静平实的笔调,将江南水利那些藏在账册里的猫腻,清清楚楚地列在了纸上。

花溅泪奉周景昭之命在考棚外廊下弹琵琶。她今日弹的是一支极老的江南小调,调子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慢悠悠的、像春蚕啃桑叶般的从容。

她偶然往里瞥一眼,一个正在写字的年轻人抬起头,正好与她的目光相触。那年轻人面皮极薄,被这一瞥惊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墨点滴在策论末尾洇开一小团墨渍,急得他满头大汗。

花溅泪抿嘴一笑,将琵琶换了个曲调,是一支更轻柔的曲子,那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将墨渍旁添了几笔改成了一株兰草的叶子,然后继续往下写。

阅卷是周景昭亲自阅的。谢长歌、陆望秋分坐两侧,三人将几十份考卷逐一传阅。周景昭翻到温执的卷子时手指停了很久。这篇文章在论述“水患之根不在水而在人”时写道:“势家占湖为田,豪族截水自利,旱则争水,涝则成灾......”与当年紫阳书院招贤时吴洵一写的策论几乎如出一辙。

“这个温执,和吴洵一是什么关系?”谢长歌问。

周景昭继续往下翻,在文章末尾看到一行小字——“学生温执,苏州人。隆裕二十九年受雇于澄心斋苏州分号,替书坊抄录《太湖水利疏》三卷。吴先生之书,学生抄一遍,记一辈子。”

陆望秋将卷子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

“这篇文章,确有吴洵一的影子,但比吴洵一当年更锋利。吴洵一写水利是写给自己看的,温执写水利是写给那些占湖的豪族看的。刀笔,难得的人才。只是这人性子太烈,放在外面容易折。”周景昭将温执的卷子放在通过的那一摞上。

“不过烈有烈的用法,让他先在先生手下做书吏,跟着长歌学几年,将烈性磨成韧性。磨成了,便是下一个吴洵一。”

孟谨之的卷子被周景昭反复看了好几遍。这篇文章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感情用事,从头到尾只有数据、案例、法规和可行的改革方案,像一本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账册。

阅卷看到一半时陆望秋便轻声感叹:“此人是个天生的财相。”

周景昭认同陆望秋的判断,他将孟谨之的卷子与温执的卷子并排放在案上:一个锋利,一个缜密;一个有胆,一个有识。江左多才俊,只是都被门第压在了泥里。

招贤考试录了六个人。温执与另一位被看中挑选出来的书办一同分在谢长歌手下做书吏,谢长歌将宁王府历年与江南世族往来的文书搬出来,对温执指了指堆积如山的案卷:“把这些世族占湖的前后因果理清楚。不急,慢慢理,理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只字未提这些案卷会让温执得罪多少人。孟谨之被安排在自己手下做佐官,接到文书时表情极复杂,像一口深井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始终没有溢出井口。

他父亲临终前说他“可惜投错了胎”,他曾在绍兴衙后院对着那棵老树站了许久,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自己多年来坐在厢房里拟过的每一篇公文,想起那个从未被孟氏宗祠收录的名字。

另一桩事同时在杭州城拉开序幕。

祝掌柜捧着账册走进别院书房,玳瑁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西湖茶园、紫阳书院、棉纺工坊、盐田基地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宁州商会江南分会的铺面已从杭州扩展至苏州、湖州、绍兴、宁波、松江城,白砂糖和雪花盐的销量每月都在涨。

但是澄心斋的印书成本始终居高不下,纸张、雕版、人工......每一项成本都在涨。关键就在于造纸和印刷这两道工序被江南几个大族牢牢掐在手里。最好的竹纸产自湖州沈氏,雕版最快的刻工出自苏州陆氏,定价权从来不在澄心斋自己手上。《东周列国志》已累计刊印了数十万册,却依然供不应求,不把成本压下去,澄心斋便要受制于人。

周景昭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从书架上取出一叠宁州工司的档案薄,让祝掌柜派人去一趟南中请几个老师傅来江南。他们不是普通的造纸师傅,是宁州工司这些年秘密改良造纸工艺的核心匠人。

当年在南中时他凭记忆将前世翻阅过的技术改良方向零零散散记在笔记里,宁州的匠人花了多年反复试验终于摸索出了门道。如今这些匠人中手艺最精的几个已在昆明带了徒弟,可以抽调来杭州。

回到澄心斋,祝掌柜立刻收拾行装准备亲自走一趟宁波。在那里,有几位前朝遗留下来的老刻工,他们与江南世族雇佣的刻工不同,一直恪守着某种倔强的姿态,至今没有接过任何大家族的包揽活计。宁州工司匠人未到之前,他得先把刻工的缺口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