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二月初十,宁波鄞县,祝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在鄞县乡间走了整整三日。
鄞县临海,山中多竹,溪水清冽,是江南造纸最盛的地方。沿溪数十家纸坊依水而建,捣竹为浆、漉浆为纸,这里产的竹纸薄而韧,吸墨不洇,江南的书坊刻印多赖此纸。但纸坊虽多,能产出印书级竹纸的不过寥寥数家,其中大半被湖州沈氏、苏州陆氏等大族以长约垄断,价高价低全凭他们一句话。
祝掌柜要寻的不是这些被世家捆住的纸坊,而是那些不肯卖身、宁可以手艺换温饱的散户匠人。
第三日黄昏,他在剡溪上游一处极偏僻的山坳里找到了一间连院墙都没有的纸坊。
纸坊的主人姓褚,五十来岁,是个跛子。年轻时在湖州沈氏最大的一家纸坊做抄纸师傅,手艺极精,因为不肯在长约上签字被沈氏管事打断了右腿赶出湖州。他拖着一条断腿回到鄞县老家,在剡溪边搭了这间纸坊,独自造纸,不雇工、不挂靠、不签长约。
他的纸供给附近几家私塾和乡下书铺,纸好价廉,但出纸量极小,勉强糊口。
祝掌柜到时,褚师傅正坐在溪边捣竹料。木槌是黄檀木的,槌头裹着铁皮,被他握得光滑如玉。每捣一下竹料便在石臼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溪水从捣碎的竹料中渗出,混着捣出的浆汁流入溪中,染出一小片乳白色的水流。
他的右腿以极别扭的姿势拖在身后,脚踝处扭曲变形。祝掌柜站在溪边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有说话。褚师傅也没有理他,继续捣竹。
祝掌柜从怀中取出一页纸,纸面光洁如玉,对着日光一照,帘纹细密如发丝。这是宁州工司的匠人改良新工艺所造的样纸。他将样纸放在褚师傅捣竹的石臼旁,褚师傅的槌子停在了半空。
他将槌子搁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那张样纸,凑近日光看帘纹,用手掌抚过纸面感受厚薄,又用指尖蘸了溪水在纸角轻轻一捻。纸角没有起毛,也没有洇开。
“这纸不是江南造的。江南的竹纸竹纤维短,帘纹粗。这纸又细又韧,加了什么料?”
“麻纤维。宁州工司的匠人用竹料混了亚麻浆,配比试了多年。”
褚师傅将样纸还给祝掌柜,重新拿起槌子。
“客官是来买纸的?我这里只有粗纸,供不起这样的精纸。”
“不是买纸,是请师傅去杭州。宁王殿下要在杭州办一间造纸坊,造这种纸。请师傅去带徒弟、管工艺。月俸按紫阳书院教习的标准执行。伤腿不便,宁王府会派专人照料起居。”
褚师傅的槌子停在石臼上方:“这纸是宁州工司造的?宁王府造这样的纸做什么?”
“宁王殿下要印书。紫阳书院的学生要读,江南的寒门学子也要读。但江南的竹纸被湖州沈氏、苏州陆氏掐在手里,澄心斋印书一年成本涨了三成。殿下说,不如自己造纸。”
褚师傅沉默了很久,溪水从捣碎的竹料中渗出,沿着石臼边缘淌下来,在他跛了的右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将槌子轻轻搁在石臼旁,用围裙擦了擦手,扶着石臼慢慢站起来,朝祝掌柜点了点头。
二月十四,宁州工司的匠人抵达杭州。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匠师,姓马,头发已白了大半,一双手被纸浆泡得发白起皱,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是年轻时调试打浆机被水力叶轮绞伤的。
墨衡本来要亲自来,年前便向周景昭递了请示,但交州船厂的铁甲舰第五批次已开工,龙骨刚铺好,他实在走不开,便将造纸改良工艺的任务交给了马师傅。
马师傅从昆明带了三名年轻匠人,都是宁州工司纸坊里手艺最好的后生。马帮的石三亲自押队,从昆明到杭州走了整整四十余日,沿途换了不知多少匹马。
他的背篓里装着厚厚一叠工艺图纸,是这些年改良造纸术的全部心血,用油布裹了不知多少层,过洞庭湖时船舱渗水。他自己半边身子泡在冷水里,工艺图纸一页未湿。
马师傅在别院书房铺开工艺图纸,周景昭、谢长歌、祝掌柜围在案边。
图纸画的是造纸工艺流程:从选料、浸沤、捶打、蒸煮、漂洗、舂捣、配浆、抄纸、压榨、晾干、砑光......共十余道工序。
宁州改良的核心在“蒸煮”这一环:传统竹纸沤料需时数月,宁州工艺以石灰水加压温蒸煮,将沤料时间从数月压缩至十数日,且竹纤维分离更均匀。
另一项改良在“砑光”:传统竹纸表面粗糙,印书时容易洇墨,宁州工艺以砑石反复碾压纸面,使其光滑如镜,印出的字迹清晰不洇,堪比澄心堂纸。
“殿下请看这里。”马师傅的手指在图纸左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上轻轻点了点。
那行字笔画比其余部分略细,显然是后期添补上去的:“若以亚麻、破布、渔网为原料,可造出更柔韧厚实、便于书写的纸。”
这种纸不是用来印书的,是用来写字的。江南士族垄断了文化,也垄断了纸张。寒门学子读不起书,一个极现实的原因是买不起纸练字。粗糙的草纸吸墨太凶写几个字便洇成一团,精制的竹纸又太贵,一刀纸抵得上佃农一个月的口粮。
宁州工司试出来的这个配方:用亚麻、破布、渔网这些不值钱的废料做原料,造出来的纸厚实柔韧,吸墨却不洇,价格只有精制竹纸的两成。这意味着一个佃农的儿子,可以用极低的成本买纸练字。
周景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他想起多年前初到南中,宁州的孩子们用削尖的竹枝在沙盘上写字。那时候他便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些孩子用上纸。如今宁州的孩子们早已用上了宁州自产的纸张,但江南的寒门学子还在用沙盘。
他将图纸折好放在案上,对马师傅说了一句话:“先造纸,再印书。这种亚麻纸专供紫阳书院蒙学和江南各地官学。价要定得低,低到让每一个农户的孩子都买得起。”
马师傅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做了一辈子纸,从来没有哪个主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躬身应下,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回油布包中。周景昭已在紫阳坡东麓划出一片地,引水渠从棉纺工坊分出一支流经新纸坊,水源丰沛,地势开阔。
褚师傅前两日已到杭州,被领到工地后绕着那片地基走了两圈,用跛了的右脚在几个角落踩了踩,说这里土硬,适合打桩,那里坡陡,宜建水碓。他与马师傅虽素未谋面,两人蹲在泥地里对着图纸比划了一个下午,争论竹料配亚麻浆的最佳比例。
说到激烈处马师傅从背篓里掏出几块从宁州带来的亚麻纸样,褚师傅接过对着日光照了又照,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捻磨,然后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默默算了片刻,竹浆与麻浆的比例按照这个配方,每刀纸的本钱还能再降。马师傅便笑了,将那块作为样品的亚麻纸送给褚师傅做见面礼。
二月十八,宁波鄞县。祝掌柜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不是普通的刻工,是刻工的首领。
前朝时宫廷刻书有专门的“刻字待诏”,官品虽微,却是一门极受尊崇的手艺。前朝覆灭后这些待诏的后人散落民间,在江南形成了一个极隐秘的刻工行会,师徒相传,不与世族合作。这个行会只认“刀”,即谁的手艺好,谁便是坛主。现任坛主姓沈,人称沈铁刀。他的刀法不是祖传的,是他在杭州涌金门外替人刻墓碑时,被一位前朝待诏的后人收为了关门弟子。
祝掌柜好不容易寻到他住的地方,推门而入时,沈铁刀正在刻一块碑。碑是给鄞县一个刚刚过世的老塾师刻的,老塾师教了一辈子书,学生凑钱给他买了块青石碑,请沈铁刀刻一篇墓志。
沈铁刀刻碑不收钱,只收学生送来的几刀竹纸、一坛黄酒。他刻碑时的姿态与所有刻工都不一样,不低头,平视;不用蛮力,善用势。他刻字时手腕不转,整个人随着刻刀的走势微微晃动,像在摇橹,又像在弹一曲极慢极古老的琵琶。
刀锋切入石面,石屑纷飞,每一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刻出来的字骨肉匀停,一如当年宫廷待诏的馆阁气度。祝掌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铁刀刻完最后一个字,将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石粉共同打磨过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条松枝般的眉骨下,目光像淬过火的铁砂。
“你也是来请我刻墓志的?”
“不是。请沈师傅去杭州,替宁王府刻一套雕版。不是普通的雕版,是可以拆解、可以重新组合的套版。这幅书页有一万余字,普通雕版刻工需刻数月。用套版只需要刻出数千个常用字模,排在木框里拼成一页,印完拆散,再拼下一页。印完这一批书,这些字模还可以再拼出另一批完全不同的书。版子永远不用重刻,书可以印到老。宁王殿下说,这是留给江南学子的百年之功。”
沈铁刀的手指在刻刀上轻轻摩挲,刀柄是黄杨木的,被他的手握了数十年,木纹已磨得模糊不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前朝时,我曾祖在秘书省做刻字待诏,专为御览书籍刻版。后来改朝换代,秘书省的刻工散落民间,有手艺的没门路,有门路的没手艺。我曾祖刻的最后一块版子是《诸葛丞相治水方略》,刻完便被赶出了秘书省。他那年快八十了,临死前对我说:‘字是活的,版是死的。总有一天,版要活过来。’”
他将刻刀轻轻放在石碑旁,用围裙擦了擦手:“好!我跟你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