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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四年三月初五,长安,长信宫。

太后的寝殿里常年燃着安神香,是太医院按她的口述调的方子。此香以檀香为骨,沉香为引,佐以极少许的龙脑,香雾从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殿中缭绕不散,将初春的寒意滤得温润了些。

太后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背后靠着个半旧的织金引枕,腿上搭着一条她用了多年的驼绒毯子。窗外春光正好,她却畏寒,殿里的地龙烧到三月还不敢停。

高顺今日没有随侍洛阳(隆裕帝又去了洛阳),隆裕帝特遣他回长安替太后送开春的新茶。他躬身立在暖阁屏风旁,拂尘搭在臂弯,眼帘低垂,像一尊被岁月浸透的塑像。

太后将周景昭的信看了两遍,又拿起陆望秋随信附上的家书,读到“承宁站桩日日不辍,竹刀已使得有模有样”时嘴角弯了一弯,读到“星禾已能扶着矮几自己走几步了”时笑意便从嘴角漾到了眼尾。她将信轻轻搁在膝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人老了,看几页信便觉得眼酸。

“高顺,老五这封信,你怎么看?”

高顺躬身:“老奴不敢妄议。”

太后将信放在膝头。

“你不敢议,哀家便替你说。老五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思比谁都深。他母妃去得早,他在宫里那些年,除了哀家这里,没人疼他。如今他长大了,在江南替大夏守着半壁江山,如今还替他手下的人求起亲来了。”

“这个谢长歌,哀家知道。老五离京那年,他来过长信宫替老五辞行,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是个有风骨的。他今年二十有七了吧?寻常人在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回封套,语气忽然一转:“高靖的闺女,哀家记得。隆裕二十六年,周昱的母妃想替周昱求娶她,被哀家挡了。那时她才十三岁,哀家说孩子还小,其实是嫌周昱不安分。如今她长大了,跟着母亲回江南省亲,在杭州住了好几个月。老五信里说,她和谢长歌‘情投意合’。这四个字,老五从不在奏折里用。他写这四个字,不是以宁王的身份,是以家人的身份。他是把谢长歌当成了家里人,替谢长歌来向哀家求这个恩典。”

高顺的眼帘依旧垂着:“太后明鉴。”

太后将信放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高顺,你觉得高靖会不会答应?”

高顺沉默了片刻:“高尚书这些年,挡了不知多少求亲的帖子。郑国公的侄孙,有名无实;曲尚书的长孙,高尚书也婉拒了。那些都是世家子弟,高尚书一个一个全推了。老奴斗胆揣测,他等的不是门第,是对的人。”

太后微微点头:“高靖这个闺女,是个有主意的。她不比别的闺秀。高靖替她挡了长安城所有的求亲帖子,如今宁王替谢长歌写信求哀家,求陛下,求到哀家这里来。老五在信里说,他便是谢长歌的家里人。这句话,是要替他撑腰的。哀家是老五的皇祖母,老五出面向高家提这个亲,哀家若是不准......”

她顿了顿,“哀家若是不准,老五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他手下的文武又会如何看他,高顺,你说是也不是?”

高顺的眼帘终于抬起来看了太后一眼。

“王爷给陛下的信,比给太后的信多了一句话——‘长歌无父无母,儿臣便是他的家里人。’”

太后沉默了许久。

博山炉里的安神香燃到了第三个结眼,香烟断了片刻又重新续上。

“既如此,这门亲事便由哀家来做主。让高靖夫妇进宫来,哀家亲自跟他们说。宫里赏一份添妆,哀家这些年攒了些体己,本就是要留给孙辈的。长信宫也好久没有办喜事了,哀家给谢长歌和高绾笛赐婚,把这桩亲事风风光光地办了,长安城的人才知道宁王在江南替大夏守着半壁江山,他的家里人,哀家替他护着。你也给陛下带句话,说这门亲事哀家很喜欢。皇儿若是没有异议,就让他下旨加恩。”

高顺领了太后懿旨退出了长信宫。

数日后,隆裕帝的批复果然从洛阳加急传回,给周景昭的只有一句话:“朕知道了。谢长歌是王佐之才,你用得不错。他的婚事朕下旨赐婚便是。”

此后,赐婚的诏书明发天下。

稍晚些,高靖的奏折也送到洛阳,没有长篇大论,只一句:“臣谢陛下隆恩。臣女得配宁王府长史,是臣家门之幸。臣伏请宁王殿下代臣备礼,臣在长安,静候佳期。”奏折末尾附了一句极短的话:“景昭殿下,长歌那小子,臣见过。你把他的聘礼备得风光些,臣在长安替他摆喜酒。”

三月初八,长安,东宫。

春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书案上那份赐婚诏书的抄本上。周载将抄本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手指在“宁王府长史谢长歌”七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乔陆英站在书案前。

“这桩婚事,你怎么看?”

乔陆英沉吟片刻:“表面上看,是宁王替手下谋士求一门好亲事。谢长歌无父无母,宁王以家人身份替他写信求亲,太后赐婚,陛下下诏,高靖欣然应允。”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宁王在张罗:聘礼是宁王府备的,媒人是宁王妃做的,连高靖的奏折里都直呼宁王的名字,说‘景昭,把聘礼备得风光些’。”他将“景昭”二字咬得极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高靖是什么人,殿下比臣更清楚。他是太后的亲侄子、陛下的旧部,从不与任何皇子私交通信。如今他女儿的婚事由宁王一手操办,高靖没有推辞,反而回信说‘臣家门之幸’。这意味着什么?”

周载沉默了片刻:“高靖这数年来替孤守着长安的城门。他不结党,不站队,也不参与任何皇子的争斗。他的女儿就算嫁给了老五的长史,高靖也不会变成老五的人。但高靖也不会是孤的人,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只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只是认准了宁王这个人,但我依然不站队。我只效忠于于皇帝!”

乔陆英将邸报折好放在案角。他退出去时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周载已将目光重新落在和议章程上,朱笔在“岁贡”与“遣子入质”之间轻轻点着,面色如常。

乔陆英知道殿下方才那句“便让这桩喜事办得再热闹些”不是随口说的。殿下对宁王的情义是真的,但殿下对局势的警觉也是真的。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廊下退出。未料拐角处一个穿靛蓝锦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工部的旧图纸,也不知站了多久。

乔陆英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公子今日从工部回来得早。”

周翊文点了点头:“王尚书说紫阳书院的水利教材编得很好,墨主事的图纸画得极精细。父王让我回来读几篇实务策论,读罢了还要写札记。”

他将图纸往上拢了拢,目光越过乔陆英的肩膀,望了一眼书房那扇半阖的窗。

“父亲还在批折子?”

“是。殿下正在看和议章程。”

周翊文没有再问,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乔洗马,谢长歌的婚事,是宁王叔一手操办的吧。连高尚书都直呼宁王叔的名字。这门亲事,长安城里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了。”说完也不等乔陆英回答,便径直穿过游廊,靛蓝锦袍在拐角处微微一拂便不见了。

乔陆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三月十五,长安,高府。

赐婚诏书明发天下之后,高府的门槛便被络绎不绝的贺客踩得矮了半分。高靖以“军务繁忙”为由将大半应酬推了,每日仍是卯时去兵部,酉时回府。但今日他破例早早回了府,因为曲白江来了。

曲白江是吏部尚书,太子一系的首席,满朝朱紫小半出自他手。他不请自来,既不带贺礼,也不带仆从,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高靖在书房见的他。

曲白江坐下后没有寒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放下。

“高尚书,老夫今日来不是替太子做说客。令爱赐婚宁王府长史,太后主婚,陛下赐诏,这是天大的体面。老夫是来替高尚书贺喜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如意,成色温润,雕工极精。“这是太子殿下的一点心意。殿下说,高尚书为国操劳多年,令爱出阁理当贺之。”

高靖将锦盒盖上,微微躬身。

“臣谢太子殿下赏赐。”

曲白江摆了摆手:“太子殿下还说,高尚书两朝元老、豹骑左卫大将军,是国之柱石。殿下监国以来,长安城防全仰仗高尚书一人。令爱嫁得好夫婿,是宁王府的喜事,也是太子殿下的喜事。殿下不便亲来,托老夫带句话:高尚书永远是大夏的兵部尚书,豹骑左卫大将军,不论令爱嫁到谁家。”

高靖沉默了片刻:“曲尚书,太子殿下的意思,臣听明白了。臣是不结党的孤臣,从不与任何皇子私交。从前如此,今后亦然。臣的女婿虽是宁王府长史,臣不会因此便站到宁王一边。臣的女儿嫁人,不等于臣嫁了人。臣还是陛下的兵部尚书,豹骑左卫大将军。”他朝曲白江抱了抱拳,“太子殿下的心意臣领了,玉如意请曲相带回去。臣是粗人,用不了这样精细的东西。太子殿下若有什么需要臣做的,直接下令便是。臣接令行事,不问缘由。”

曲白江将那对白玉如意收回袖中,站起身深深看了高靖一眼。

“高尚书,你保重。”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出了书房。

高靖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长安的春夜有风,无雨。他将赐婚诏书的抄本从案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诏书的末尾是隆裕帝的朱笔御批——“朕知道了。”他将诏书折好放回案上,铺开一张信纸,给谢长歌写信。

“长歌贤婿:婚期已定。聘礼不必太厚,但须合礼制。绾笛乃是老夫的掌上明珠,你若待她不好,老夫的刀还磨得动。你岳母说,江南春寒,让你多添件衣裳。高靖字。”

信极短,没有一个“贤婿”之外的亲昵字眼。他将信封好搁在案角等明日驿传送往杭州,抬起头望着窗外长安的春月,忽然想起绾笛很小的时候他带她去猎场骑马射箭,她拉不开弓他蹲在她身后替她扶着弓臂,她百发百中回头对他笑,那个笑容像春阳下最亮的一朵桃花。

如今那朵桃花要嫁人了,嫁的是一个书生。他将信重新拆开,拿起最细的紫毫,蘸饱了墨将笔尖仔细剔了剔,在极不起眼处补上几行字。

“她小时候学骑马摔过一次,左膝落了旧伤,阴雨天会疼,记得替她备个暖炉。她喜欢吃江南的桂花糕,但不要让她多吃,吃多了胃寒。她性子倔,不爱在人前示弱,若她哪天哭了,你什么都不必问,只须握着她的手。我不是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说这些话,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他将信重新折好封好,搁在案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长安的春夜有风,月亮很亮,照在廊下那盆兰草上。绾笛说这盆兰草是她留给他的,他每日浇水,兰草长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