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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四年三月十八,长安。

赐婚诏书明发天下已有十余日,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仍在议论这桩婚事。

宁王府长史谢长歌,无父无母无门第的读书人,竟娶了兵部尚书高靖的独女。太后主婚,陛下赐诏,宁王一手操办聘礼,这份体面,便是寻常宗室嫁女也不过如此了。

百姓爱听这样的故事,寒门书生尤其爱听。

谢长歌以王府长史的身份配将门女,简直是宁王故事的翻版。

茶馆里的说书人已开始编新段子,说谢长歌在江南如何辅佐宁王修水利、剿暗朝、擒圣太子,说高家小姐如何在简园与他月下相逢、松林射箭、九曲桥上定终身。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茶客齐齐叫好。

但长安城里不只是平头百姓。那些浸淫朝局多年的老臣,从这桩婚事里嗅到了另一种气息。

宁王手上本就握了天下过半的兵权:江南、岭南、剑南三处军事归他节制,南中水师是他一手创建的,铁甲舰九艘、战船数十条、陌刀军亲卫营近两万人,只认宁王旗号。如今又与高靖联姻,高靖是兵部尚书、豹骑左卫大将军,豹骑是北军五卫之首,驻扎长安以北拱卫京师。

高靖是不结党的孤臣,从不与任何皇子私交通信,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孤臣之所以是孤臣,是因为手里有兵,豹骑左卫的精锐只听高靖一人调遣。

如今高靖的女儿嫁给了宁王的长史,高靖在奏折里直呼宁王的名字说“把聘礼备得风光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兵部尚书府与宁王府之间从此多了一条割不断的纽带。不是结党,不是站队,是姻亲。姻亲比结党更牢固,比站队更自然。

朝堂上那些浸淫党争多年的老臣都知道,利益可以分割,立场可以转变,唯独姻亲——女儿嫁过去了便是嫁过去了,生儿育女血脉交融,这一层关系谁也改变不了。

更何况高靖这个孤臣从不轻易与人交往,他肯把女儿嫁给谢长歌,便是认准了谢长歌这个人;认准了谢长歌,便是认准了宁王。他不站队,但他认人。认人比站队更让某些人不安,站队可以换,认人不会改。

礼部尚书卢昭文在府中与幕僚闲谈时,幕僚提到这桩婚事,说宁王的势力愈发大了。

卢昭文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陛下赐婚,太后主婚,这是天家给宁王的体面,也是天家给太子的信号。信号是什么,你们自己品。”幕僚不敢再问。

吏部尚书曲白江从高府回到府邸后连晚膳都没有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宿。他没有对人提起高靖那句“臣还是陛下的兵部尚书,不代表臣的兵部会替他开任何方便之门”,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句话。

高靖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他敢说这样的实话,才更让人不安。一个不结党的孤臣,敢当着太子的首辅说“我不站队”,说明他的底气不是太子给的,是陛下给的。

而陛下为什么给他这样的底气?因为豹骑左卫的精锐只听他一人调遣,陛下信任他,太子动不了他,宁王拉拢不了他,但他的女儿嫁给了宁王的长史。这层关系,会让太子怎么想?曲白江不敢再往下想。

三月底,长安城东,通化坊。

还是那座门楣低矮的宅子,还是正堂那幅渭水垂钓图。去岁冬天被独孤衍取走的那幅画重新挂了回来,位置分毫不差,笔墨依旧苍劲。

但画前坐的人少了一个,因为刘掌柜没有来,他正月里拉肚子拉了半个多月,瘦得脱了相,独孤衍让他歇着。郑公依旧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盏,茶早已凉透,他没有让人续水。

独孤衍坐在他左手边,今日没有摇扇子,指尖在乌木鞘短剑的剑柄上轻轻敲着。独孤儇坐在右手,面前搁着几封刚从御史台抄来的弹章副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钱账房蹲在角落里,算盘珠噼里啪啦响着。韩姓小吏坐在最边上,手里握着一卷工部的图纸,图纸上压着一份刚誊抄来的赐婚诏书抄本。

独孤衍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赐婚诏书明发天下。宁王与高靖联姻,高靖是谁?豹骑左卫大将军,拱卫京师的兵权握在他手里。宁王手里本就有天下过半的兵力,南中水师、陌刀军、三处军事驻军,如今又与高靖攀上了姻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宁王一句话,豹骑左卫的精锐便能从北门入城。太子在长安,手里有什么?禁军五千?金吾卫两千?加起来不到一万人。这长安城,太子还坐得稳吗?”

独孤儇从弹章副本上抬起眼帘,语调不紧不慢。“高靖那个人,从不站队。他女儿嫁给谢长歌,不等于他自己倒向宁王。曲白江去他府上送玉如意,他当面退了回去。这些天宫里给他多少赏赐,他全退了。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是在向谁自清,向太子。更值得留意的是吏部内部的微词:有人觉得陆绍安近来频繁调用江南出身的清吏司主事填充户部各缺,而兵部那边,高靖把好几份关于江南驻军粮饷的行政手本全数交由考功司按例行规程去办,没有加任何特批。如果这都看不出他在避嫌,就枉在吏部做了这些年冷板凳。”

郑公将茶盏放在案上,杯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高靖不站队,但他嫁女儿,本身就让人浮想联翩。长安城里那些老狐狸,不会因为高靖退了曲白江的玉如意便觉得宁王的势力小了。他们只会觉得宁王的势力已经大到连高靖都不敢公然站在太子一边的地步了。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力量。我们不必去推动事实,我们只需推动想法。想法在别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独孤衍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东宫那两位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最近似乎不太平。”

郑公的目光微微一闪。“说。”

独孤衍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放在案上,是西市茶馆里一个眼线记下的东宫属官酒后闲谈。

“大公子周乾睿在户部观政,每日看账册,勤勉但不通人情世故,脾气也直。前些天六皇子周胜来东宫议事,大公子当着他父亲的面说了一句‘六叔在辽东辛苦了’,周胜的脸当场就黑了。

二公子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六叔的功劳,宁王叔也帮了不少’,反倒让周胜笑了笑。这两兄弟,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绵里藏针。”他翻到下一页,“还有一件事。国子监祭酒温叙白上疏建议让大公子出来讲经,表面上是推崇储君长子学问有成,但那封疏文的措辞非常耐人寻味‘使天下知国本有继’。大公子还没被册封皇太孙,这‘国本有继’四个字,是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独孤儇缓缓点了下头:“是不是可以反着读?不是催太子尽早立嫡传,而是在提醒所有人,大公子的位置还没坐稳。”

郑公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二公子在做什么?”

韩姓小吏抬起头,将工部图纸放在案上铺开。

“二公子近来在工部观政之余,常独自出宫。他在平康坊收了几间铺子,请了几个从幽州回来的退役老兵做伙计,说是想做些南北货生意。他在户部有一个新来的主事,极不起眼,也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但此人有一手极好的账目功夫,曾替幽州军做过粮料使的副手。二公子的铺子,就是这个人在暗中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东宫詹事府新补了一个从七品的录事,姓崔,江南士族崔氏的远支,在地方上任满两考后入京待选。此人文章平平,政绩也无出奇之处,但吏部考功司的档案里,他的考评一直是不高不低、不好不坏,恰好够格留任、从不出头,这种履历,最容易被忽略。”

独孤衍的扇子停住了:“二公子在培植自己的班底。”

独孤儇重新翻动御史台的弹章副本。东宫近来渐次的争执,多半都与二公子和三皇子周墨珩过从甚密引起的闲话有关。大公子那边也有人在围着他转,拉着他去结交国子监的清流,动不动便引经据典说一通大义。

两人身边都围了一群人,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们自己选的。都是别人塞给他们的。在他看来,大公子和二公子将来必然会被人架着往前走,被那些想把太子架起来的、想把宁王架起来的、想把水搅浑的人,架着往前走。

郑公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中只听得见钱账房越来越密的算盘声。

“东宫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我们不要自己去搅。让大公子继续锋芒毕露,让二公子继续绵里藏针。我们只需看着。大公子沉不住气,太子便会更依赖二公子。二公子野心太大,太子便会更警惕二公子。

太子在两个儿子之间左右为难,长安的朝局便更添一层变数——太子要防宁王,又要防自己的儿子;要稳住朝局,又要稳住家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渭水垂钓图前,仰头望着画中那位垂钓的老者。

“渭水垂钓,钓的不是鱼,是天下。姜太公等了那么久,才等到文王。我们等了这些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几日。太子和宁王,都太聪明。聪明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对手,是他们身边的人。

太子身边有人,宁王身边有人,东宫那两位公子身边同样也渐渐有人了。等他们把彼此耗到精疲力竭,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窗外长安的春夜有风,月亮很亮。那幅渭水垂钓图在烛火中微微晃动,画中老者的钓竿悬在渭水之上,钓丝没入水中,不知钩上有没有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