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晴。
京城还在年的余韵里,文云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要回重庆老家祭祖。
这是多年的规矩了。只是往年她独自回去,今年不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浩浩荡荡一大家子,都要跟着她去。
“妈,富真姐姐那边准备好了吗?”秦颂歌抱着肖亦华进来,小家伙穿着红棉袄,像个小福娃。
“好了好了,御韩帮她提着行李呢。”文云淑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祭品——香烛纸钱、水果糕点,还有一瓶老家产的江津老白干,老爷子生前爱喝这个。
院子里,李富真正在给双胞胎拍照。肖亦禹和肖亦歌穿着新衣服,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红包——那是奶奶刚才给的压岁钱,说是重庆的亲戚多,先预热一下。
肖亦禹故意把红包举得老高,肖亦歌踮着脚抢,两人笑成一团。
李御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目光柔和地看着弟弟妹妹。
肖亦华从他腿边探出头,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伸手要红包,把大家逗笑了。
“华华还小,等回重庆,舅爷爷给。”文云淑弯腰抱起小孙子,亲了一口。
肖镇从正房出来,看了眼手表:“妈,车来了,咱们走吧。”
一行人上了两辆商务车,直奔首都机场。
大禹宇航的停机坪上,一架银白色的c939静静停着。这是大禹国际投资集团名下的私人飞机,肖镇平时很少用,但这次全家出动,又是回老家,文云淑说“要体面些”。
机舱里宽敞舒适,真皮座椅围成几个区域。孩子们兴奋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肖亦禹一屁股坐进驾驶舱模样的位置,被空乘姐姐笑着请出来。
“别乱跑,坐好。”肖镇发话,双胞胎立刻老实了,乖乖系上安全带。
飞机起飞后,窗外的云海铺展开来,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李富真和秦颂歌坐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李御韩带着双胞胎看窗外的云,肖亦歌一惊一乍地喊“那座山好像”。肖亦华窝在文云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文云淑低头看着孙子安静的睡颜,又抬眼看看满舱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重庆,她二十五岁离开,如今五十四了,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父母早就不在了,文家湾的老房子还在,根还在那儿,在巴南鱼洞那个小镇上,在江边的山坡上,在埋着祖辈的那片土地里。
“妈,想什么呢?”肖镇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文云淑收回目光,“就是想起你小时候,有一年带你们回去,你才五六岁,在舅舅家后面的山坡上带着周围的邻居小孩滚了一身泥。”
肖镇笑了:“我记得。外婆还给我洗衣服,一边洗一边骂我皮。”
“你外婆……”文云淑顿了顿,“算了,不说了。这次回去,多给你外婆烧点纸。”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
一出舱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双胞胎深吸一口气,肖亦禹说:“这就是重庆啊?跟京城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肖镇拍拍他的头,“这是爸爸的老家。”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在停机坪旁。司机是肖镇提前安排的,本地人,熟路。一行人上车,沿着机场高速驶向市区方向,再转道往南,往巴南区去。
一路上,双胞胎扒着车窗看个不停。长江、山城、轻轨、高楼,一切都新鲜。肖亦歌指着远处一座跨江大桥:“哇,那个桥好高!”
“那是石板坡长江大桥。”文云淑说,“过了桥,就快到了。”
车子驶过桥,拐进鱼洞镇的老街。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卖菜的、卖副食的、修鞋的,热闹得很。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橘子,黄澄澄的堆成小山。
“奶奶,那是什么?”肖亦禹指着路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
“那是卖烤红薯的。”文云淑笑道,“想吃?等会儿让舅爷爷带你去买。”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这是肖镇大舅文云仁的家。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最前面是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正是文云仁。
“幺妹!”老人迎上来,声音洪亮。
“大哥。”文云淑下车,姐弟俩握着手,都有些激动。
旁边又走上来一个稍矮些的老人,是二舅文云义。他比大哥年轻几岁,但看着更沧桑些,脸上皱纹深,笑起来却憨厚。
“幺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文云义搓着手,有些局促。
文云淑把孩子们一一介绍。李富真微微鞠躬问好,秦颂歌笑着喊“舅舅”,双胞胎乖乖叫人,肖亦华被肖镇抱着,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陌生面孔,小嘴嘟囔着“舅爷爷”。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文云仁笑得合不拢嘴,招呼大家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祖先的照片——文云淑的父母、祖父母,黑白照片里,老人们面容慈祥。
“先歇歇脚,喝口茶,等会儿再去坟上。”文云仁的妻子端出热茶和点心,热情地招呼。
茶是本地老荫茶,颜色深褐,喝起来有股特别的香味。双胞胎不太习惯,但还是礼貌地喝了几口。
李富真端着茶杯,认真地看着墙上那些照片,轻声问秦颂歌:“这些,是阿妈妮的父母吗?”
秦颂歌点点头:“对,是爷爷奶奶。”又补充,“等会儿我们去坟上祭拜,就是去看他们。”
李富真若有所思地点头。
坐了半个时辰,文云淑起身:“走吧,先去坟上。”
一行人拿着准备好的祭品,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还有些泥泞。
肖镇抱着肖亦华,李御韩牵着双胞胎,文云仁文云义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跟大姐说着村里这些年的事。
山坡上是一片坟地,几座坟头排列着,墓碑简陋,但都干净。最前面的那座是文云淑父母的合葬墓,青石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文云淑站在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开始摆放祭品。香烛、水果、糕点,还有那瓶老白干。肖镇上前帮忙,点燃香烛,又点燃一叠纸钱。
“爸、妈,我回来看你们了。”文云淑轻声说,“今年带了一大家子来,你们看看,这是肖镇,你们的外孙,这是他的媳妇颂歌,这是富真,这是孩子们……”
她一个一个地介绍,声音平稳,但眼眶渐渐红了。风吹过,纸钱的灰烬飘起来,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孩子们静静地站着,连肖亦华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庄重,不吵不闹。李御韩微微低着头,神情肃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无论在哪片土地,对祖先的怀念,对血脉的认同,都是一样的。
李富真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文云淑微颤的肩上。她想起自己韩国的父母,想起每年祭祀时的情景。虽然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但那份对先人的敬重,她懂。
祭拜完,文云淑又带着孩子们给其他祖辈的坟一一烧了纸。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风拂面,坟头的青烟早已散尽,但心里的那根线,似乎又紧了几分。
回到文云仁家,大舅妈已经张罗了一桌饭菜。地道的重庆家常菜:回锅肉、烧白、麻辣鱼、炒豌豆尖、凉拌折耳根,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毛血旺。红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来来,都坐下,尝尝咱们重庆的家常菜。”文云仁招呼大家入座。
双胞胎看着满桌红彤彤的菜,有点发怵。肖亦禹小声问:“爸,这个辣不辣?”
“辣。”肖镇说,“但好吃。你试试,受不了就喝水。”
肖亦歌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又赶紧扒了一口饭。
肖亦禹也跟着尝了,被辣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筷子。李御韩给弟弟妹妹倒饮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毛血旺,辣得额头冒汗,但赞不绝口:“这个好吃,很香。”
李富真吃了一口麻辣鱼,辣得脸都红了,却竖起大拇指:“重庆菜,好吃!”秦颂歌笑着给她倒水,两人碰了碰杯。
文云义坐在文云淑旁边,话不多,但一直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
吃完饭,文云仁带肖镇他们参观自己的小院。院子不大,但种着几盆花,还养了一只大黄狗。双胞胎逗狗玩,肖亦华也想凑热闹,被李御韩抱着,远远地看着狗,又好奇又害怕。
“大舅,您这院子收拾得真不错。”肖镇说。
“还行吧,老了,闲不住,种点花养条狗,解闷。”文云仁笑着,又指着隔壁那栋楼,“那是你二舅家,你们等会儿也去看看。”
肖镇点头,目光落在二舅文云义身上。他正站在自家门口,背有些驼,望着这边,似乎想过来又不好意思。
“妈,咱们去二舅家坐坐吧。”肖镇说。
文云淑正有此意,招呼孩子们一起过去。
文云义家跟大哥家布置差不多,现在肖镇二舅已经从村里退了下来专心经营自己的建材公司,肖镇表哥文强长期在上海工作,二舅妈和大舅妈在共同管理肖镇外婆的遗产,那家张家婆纸上烤鱼江湖菜如今全国直营的门店已经有48家,没有开放加盟。
“二舅,您别忙。”秦颂歌看老人要倒茶,赶紧拦住。
文云义搓着手,有些局促:“没什么好东西,就自家种的花生,你们尝尝。”
李富真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点点头:“好吃,很香。”她用生涩的汉语说,声音温柔。
文云义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李御韩注意到墙上的相框,里面有一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他走近细看,指着其中一张问:“舅爷爷,这是您吗?”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矿工服,满脸煤灰,但眼睛很亮。
“是,是,那会儿下河打鱼。”文云义说,“好多年了。”
“下井很辛苦吧?”李御韩问。
“辛苦,但挣钱嘛。”文云义轻描淡写地说,又指着另一张照片,“这是我儿子文强,在上海工作。”
他语气平静,但谁都听得出一丝落寞。肖亦歌突然跑过去,拉着文云义的手:“舅爷爷,我们回来了呀!我们陪你过年!”
文云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热,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孩子。”
肖亦禹也凑过去,把自己口袋里的糖掏出来塞给文云义:“舅爷爷,吃糖,可甜了。”
文云义攥着糖,手有些抖,说不出话来。
文云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她这两个哥哥日子都过得不错。
从二舅家出来,天色渐暗。文云仁留大家吃晚饭,但文云淑说晚上要去住酒店,不住家里,免得麻烦。文云仁不依:“麻烦什么?家里住得下!”
“住得下,但明天还要去走别的亲戚,还是回大黄桷树家里住着方便。”文云淑坚持。
最后商定,晚饭还是在文云仁家吃,吃完再送他们。
晚饭又是满满一桌。这次多了几个菜,是文云义特意做的——他没什么钱,但炖了一只土鸡,说是给孩子们补补。鸡汤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双胞胎喝了一碗又一碗。
席间,大表哥文明也回来了。他们就住在朝天门家里,听说姑姑一家来了,赶紧过来见面。又是一番热闹。
饭后,文云仁拉着肖镇的手,欲言又止。肖镇知道他想说什么,低声道:“大舅,二舅那边,我会跟妈商量,您别担心。”
文云仁点点头,眼眶红了:“镇娃儿以后要经常回来”
“我知道。”肖镇拍拍他的手。
告别时,文云义站在门口,一直望着车子的方向,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回自己大黄桷树村老家的路上,双胞胎累得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肖亦华也窝在秦颂歌怀里,小嘴还在咂吧,好像还在回味鸡汤的香味。
李富真望着窗外掠过的夜景,轻声对李御韩说:“今天,感觉很好。”
李御韩点头:“嗯,很温暖。”
文云淑和肖镇坐在前排,沉默了一会儿,肖镇开口:“妈,以后我们经常回老家吧,自从我忙活航天项目和接手管理大禹投资集团后回老家太少了,大舅和二舅他们年纪也大了啊。”
文云淑拍拍儿子的手:“你有这个心就好。慢慢来,不急。”
窗外,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两岸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重庆的夜,很美。
第二天,他们还要去拜访其他亲戚。但此刻,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一家人,从京城到重庆,从现代都市到古老乡镇,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老房子到了,大舅妈和二舅妈每个月会安排人来打扫整理。肖镇抱着熟睡的肖亦华下车。文云淑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那里,埋着她的父母。
她轻声说:“爸,妈,明年我还来。”
夜风拂过,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