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山门外的馆驿,白墙黛瓦。
轻风拂动木窗棂,细碎吱呀声不绝。
陈阳静立于房间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面斑驳的木纹。
目光越出窗棂,落向远方凌霄宗的山门光幕,眼底漫开难言怅然。
这房间,与数年前他初次从齐国千里迢迢赶来时,几乎别无二致。
白墙依旧光洁,木床依旧简朴。
甚至窗台上,那道当年不小心被灵力划出的浅痕,仍清晰如昨。
然而物是人非。
如今他的身份与修为,早已和当年那个初来乍到,前路迷茫的筑基小散修,判若云泥。
昔年踏入此间时……
他道基初凝,修为堪堪停在筑基初期。
站在凌霄宗恢弘的山门前,只觉自身渺如尘埃,连那山门阶梯都难以仰望。
而今。
他上下丹田道基已固,中丹田虽未铸就道基,却已融入天香摩罗的淬血脉络,道血双修。
实力远非昔日可比。
至于陈阳之名,自地狱道一役后,连斩妖神教十杰,九华宗诸多修士,早已震动东土。
道盟八千万灵石的悬赏,令这个名字无论在繁华腹地,还是偏远角落,皆令人闻之色变。
而除了陈阳,他如今所用的楚宴之名,亦非寂寂无闻。
身为天地宗地黄一脉,掌舵人风轻雪的亲传弟子,丹道天赋惊艳四方,早已被东土诸多势力留意。
只待其成就主炉之日,必是丹道界又一尊瞩目人物。
可纵使身份天翻地覆,纵使修为今非昔比……
当陈阳再次站在这熟悉的房间里,望向窗外那凌霄宗山门时,心底那层茫然,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轻声自语,话音低微,几乎被穿窗而入的山风吞没:
“沈前辈……你真的,早已不在此处了么?”
“笃笃。”
轻叩门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进来。”陈阳收敛心神,缓声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名少年一前一后步入房中。
当先一人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看似不过十四五岁,一见陈阳,双眼霎时亮如星辰。
其后那位面色红润,嘴角微撇,满脸百无聊赖。
正是通窍与年糕。
“二哥!”
年糕欢呼一声,身形飞扑而来。
半空中灵光一闪。
已然化作一个白白软软的糯米团子,啪地一下,精准落入陈阳掌心。
它蹭着陈阳的指尖,声音软糯,满是欢喜:
“二哥,好久不见呀!年糕可想你啦!”
陈阳不禁莞尔,屈指轻弹了弹那团子软乎乎的身子,温声道:
“是啊,是有一段时日了。”
……
“哼,好久什么。”
一旁的通窍抱着胳膊,大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昨日不才用传讯玉符,唠了大半个时辰?隔着万里听见声音,就不算见了?”
……
“那只有声音嘛,又看不见二哥。”
年糕从陈阳掌心抬起头,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理直气壮:
“能摸到二哥,才算真的见到!”
看着二人斗嘴,陈阳眼底的郁色散了几分,摇头轻笑。
他指尖揉了揉年糕,转而看向通窍,神色认真起来:
“通窍,沈前辈之事……依旧没有线索?”
“没有!”
通窍脸上那副散漫神情淡了些,摆摆手:
“这些日子传讯不都说过了么?”
“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探遍了。”
“凌霄宗上下,压根没有叫沈红梅的女修。”
陈阳沉默颔首。
他自然知晓,以通窍那钻山入地,无孔不入的天赋神通,在凌霄宗内探查消息,远比旁人容易。
这些年来,他托付多次,却始终杳无音信。
只是心底总存着一丝疑虑……
通窍性子跳脱,做事常凭兴致,难保不会敷衍了事。
“喏,就知道你不信。”
通窍仿佛看穿他所想,哼了一声,抬手一挥。
哗啦啦!
一阵密集的响动。
无数本厚重册子自他储物袋中飞出,眨眼间便堆积满屋,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陈阳望着眼前瞬间垒起的小山,怔了怔:
“这是……?”
……
“凌霄宗近百年所有弟子名册。内门、外门、长老、供奉,连杂役弟子的,全在这儿了。”
通窍微抬下巴,斜睨着陈阳:
“我一页一页全翻过了,确实没有。免得你总觉着我糊弄差事。”
……
“二哥,大哥这次可认真了!”
年糕也连忙从陈阳掌心跳下,化回少年模样,帮腔道:
“这些日子你每次传讯来问,大哥都在熬夜翻这些册子,连他最宝贝养的那几窝妖兽都顾不上啦!”
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名册,陈阳心头微惊。
他没料到,通窍竟为他一句嘱托,做到这般。
不再多言。
陈阳当即凝神,将神识催至极致,迅速扫过眼前重重册页。
以他如今神识之强,不过片刻,便将这如山名册尽数翻阅完毕。
果然,自始至终,未见沈红梅三字。
陈阳缓缓收回神识,眼底那抹失落终究未能掩住。
他看向通窍,声音温和:
“这些名册……从何得来?辛苦你了。”
……
“嗨,小事。”
通窍摆了摆手,面上掠过一抹得意:
“我去年结识了个斩云峰的弟子,名叫曹山河。我记得你当年做菩提教行者的时候,也认识他对吧?”
“他正好负责宗门弟子名录的登记保管。”
“我拿两窝亲手养的噬金兔,跟他换来看的。”
……
曹山河……
陈阳心中微动,此人他自然记得。
看来当年曹山河并未糊弄自己,沈红梅的名字,确实不曾在册。
他抬手一挥,灵气卷动,将满地名册悉数收拢整齐,递还给通窍。
通窍随手接过,塞回储物袋。
陈阳转身,再度走向窗边,一声叹息悠悠逸出唇边。
怅然如雾,弥漫不散。
当年他初至凌霄宗地界,踏入这间馆驿,唯一所求,便是探寻沈红梅的下落。
后来阴差阳错加入菩提教,最初亦是为了借其势力,寻得她的踪迹。
然而岁月流转……
无论是在菩提教,还是后来拜入天地宗,任凭他动用多少手段,委托多少关系,沈红梅的消息始终石沉大海。
甚至如今。
陈阳之名已传遍东土。
即便他改换容貌,更易身份,可所作所为早已天下皆知。
在他想来,沈红梅若仍在东土,听闻消息,定会前来寻他才是。
毕竟,当年宗门倾覆,他们曾有过约定……
待陈阳筑基,沈红梅结丹,便结为道侣,此生相守。
“东土这么大,说不定沈长老早去了别处修行,或许……连剑道都弃了,改修他途了呢。你又何必在此钻牛角尖。”
通窍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撇撇嘴,语气别扭地开口。
分明是安慰,却偏要带上几分哼哼。
陈阳闻言转头,望向那面色红润,眼神却透着些许不自在的少年。
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通窍,你这是在……安慰我?”
……
“谁安慰你了!”
通窍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门外走:
“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还要回去养我的妖兽呢,新孵出来的一窝碧眼晶蛇,还等着我喂呢!”
陈阳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了,你和年糕先回去吧。”
年糕闻言,连忙又变回糯米团子,蹦到陈阳肩头,软软说了声二哥再见,才重新化形,蹦蹦跳跳地追着通窍而去。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
通窍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要紧事,倏地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陈阳:
“等等!”
“陈阳,你之前传讯说……”
“你修成天道筑基了?”
陈阳点了点头。
此事数月前,他已通过玉符告知,彼时通窍在传讯另一端震惊得语无伦次。
而陈阳也只道出修炼之法,绝口不提青木祖师。
毕竟这位年轻祖师早有嘱托,生怕通窍会往杀神道寻他。
……
“那快让我看看!”
通窍兴致瞬间高涨,几步又冲了回来,凑到陈阳跟前,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让通爷我给你好好……检查检查!看看你这天道筑基,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纰漏暗伤!”
陈阳闻言微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依言缓缓凝神,运转体内道基。
刹那间。
一缕清冽澄澈的天光,自他眉心浮现……
然而,就在天光浮现的同一瞬,通窍的身形猛地一晃,竟瞬间从少年躯壳中脱出。
化作一条通体赤红的细长蚯蚓,快如闪电,直朝陈阳眉心钻去。
“让通爷我进去,仔细瞅瞅!”
陈阳对此早有防备。
几乎在它动的瞬间,灵气已运转开来,在眉心前凝成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挡住了那扑来的赤影。
咚!
通窍一头撞在屏障上,被弹得翻了个跟头,落在青砖地上,气呼呼地扭动身子:
“让开呀!就让通爷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保证不乱动!”
……
“不必了。”
陈阳散去眉间天光,无奈地看着地上那扭来扭去的虫子:
“我自己的修为根基,心中自然有数,便不劳烦通爷你操心了。”
相处多年,他太了解这蚯蚓的脾性。
嘴上说是检查,真让它钻进经脉丹田,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子。
通窍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悻悻作罢,重归少年躯壳,撇了撇嘴:
“罢了罢了,不看就不看。我还是回去照料我的宝贝妖兽实在。”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迈出房门。
年糕赶忙回头朝陈阳用力挥了挥手,快步跟了上去。
陈阳立在窗边,目送两道身影飞起,没入凌霄宗山门,直至踪迹全无,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的怅惘,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他缓缓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苏绯桃所赠的令牌。
玉牌温润,触手生凉。
其上那个清晰的秦字,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指尖摩挲着刻痕。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心中无声低语:
“当年……正是这位秦剑主,带走了沈前辈。”
昔年青木门覆灭,他被神通拍入地底,九死一生。
沈红梅便是在那之前,被凌霄宗的秦秋霞剑主带走,拜入此宗修行。
这亦是他多年来,始终对凌霄宗执念难消的根源。
他握着令牌,凝望许久。
方才小心翼翼将其收回袋中,转身走出这间馆驿房间,朝着凌霄宗山门方向,缓步而去。
昔日高不可攀,连山门都难以踏入的凌霄宗……
如今凭着他天地宗丹师的身份,加之风轻雪弟子的名头,早已构不成半分阻碍。
守山弟子验过他的身份玉牌,得知他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天地宗楚宴丹师,态度顿时恭敬无比。
未有多问半句,便躬身放行。
踏入山门的瞬间,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十万群山扑面而来,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宛若另一片天地。
此地山势与天地宗的百草山脉相仿。
百草山脉灵草遍地,灵气浓郁。
此处却是妖兽纵横之域。
群山深处,隐约传来阵阵妖兽嘶吼,声震林野,显见是妖兽的蛮荒乐园。
陈阳不禁莞尔,低声自语:
“难怪通窍在此流连忘返,赖着不走,此地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笑意微敛。
他不再停留,足尖轻点,身化流光,径直朝着白露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白露峰山脚已至。
山门处立着两位执事弟子。
一位是须发微白的老者,修为在筑基中期,道基沉稳,目光威严。
另一位则是中年修士,气息凌厉,腰间悬剑,一望便知是浸淫剑道多年的剑修。
“阁下是?”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带着审视,沉声问道。
未等陈阳开口,一旁的中年剑修忽的眼睛一亮,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这位,莫非是天地宗来的楚丹师?”
陈阳微微颔首:
“正是楚某。”
……
“果然是楚丹师!”
中年剑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忙道:
“昨日我家师尊巡山时特意吩咐……”
“说近日楚丹师会莅临我白露峰,命我等务必恭敬相迎。”
“楚丹师,快请!”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对方口中的师尊,自然便是白露峰之主,凌霄宗剑主秦秋霞。
想来是苏绯桃早已打过招呼,才有此安排。
他点头致意,并未急于上山,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瓶,递予二人,温声道:
“楚某闲暇时炼制的几枚培元清灵丹,于稳固修为,滋养灵气略有微效,两位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两名剑修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岂会不知,天地宗楚丹师亲手所炼的丹药,在市面上何等珍贵。
如今不过是守山迎客,竟得如此厚礼,一时间皆有些手足无措。
“楚丹师,这……这太贵重了,我等愧不敢受。”老者连忙摆手,语气局促。
……
“不过寻常丹药,算不得什么。”
陈阳笑着将玉瓶轻轻放入二人手中:
“往后,或许还要多叨扰二位。”
两人对视一眼。
见他神情诚恳,只得躬身郑重道谢,小心翼翼将玉瓶收好。
再看向陈阳时,目光中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陈阳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朝着白露峰顶飞去。
一路向上。
偶尔遇见巡查的白露峰弟子,他只需说明是来拜访苏绯桃,对方便皆恭敬侧身让路,未有半分为难。
陈阳亦不吝啬,凡遇弟子,皆赠予一瓶丹药。
一路行来,倒也散出去不少。
越近峰顶,周遭弟子越发稀少。
行至后半段山路,竟已人影杳然,唯有山风穿过松林,掀起阵阵松涛。
陈阳不以为意,继续上行。
不多时,一座古朴洞府映入眼帘。
洞府前是一片开阔的练剑坪,坪上青草柔软,随风起伏,如碧波荡漾。
剑坪中央,一抹红影静坐。
苏绯桃正盘膝于青草之上,双目紧闭,凝神打坐。
一袭红裙在碧草间犹如燃烧的火焰,夺目耀眼。
身侧,一柄飞剑悬空而立,寒光凛冽,剑穗随风轻扬,周身流转的剑意与周遭山风浑然一体,自然天成。
就在陈阳双足落于剑坪的刹那,苏绯桃骤然睁眼。
那双原本清冽如寒潭的眸子,在触及陈阳身影的瞬间,倏然亮起:
“楚宴,你来了!”
她当即起身,甚至连身侧飞剑都来不及收回,便快步朝他奔来,话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陈阳看着她奔向自己的模样,心头一暖。
正欲开口,那袭红影已扑入怀中。
苏绯桃双臂一环,牢牢搂住他的脖颈。
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带着她独有的清冽香气,以及一丝急切,径直印了上来。
这个吻不复最初的生涩,带着熟稔。
她贝齿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舌尖便灵巧地探入,与他唇齿交缠,带着近乎贪婪的索求。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回应。
唇齿交融,气息灼热相缠。
山风拂过,卷起二人衣摆,悄然交织。
直至气息不稳,苏绯桃才微微偏头,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缕细亮银丝,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她仍未松手,就这么挂在他身上,轻轻晃悠,脸颊绯红,眼尾染霞,胸口微微起伏,小口喘息着。
“我想亲你。”
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委屈,断断续续道:
“昨日从天地宗回来,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安稳不下来……只有亲到你,才觉踏实。”
陈阳心头微软,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落下一吻,哑声道:
“我这不是来了么?既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话音方落。
他忽地想起什么,神色一紧,连忙扶住苏绯桃的腰,目光迅速扫向四周,压低声音急道:
“绯桃,先别……万一被峰上弟子撞见了不妥,此处指不定还有旁人。”
苏绯桃闻言,眨了眨眼,面露疑惑,歪头看他:
“什么人?这白露峰上,除了我与师尊,并无旁人常驻。”
……
“可我一路行来,遇见不少弟子。”
陈阳依旧警觉,目光游移于周遭林石之间:
“此处是练剑坪,你……不怕被旁人瞧见?”
陈阳早听闻过秦秋霞定下的铁规。
这位白露峰剑主,对门下弟子的清规操守,宗门戒律,向来管束得极严。
然而苏绯桃听他这般紧张言语,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抬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语气满是不以为意:
“瞧见便瞧见了,又能如何?”
“我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在这白露峰上,我说了算。”
“他们半句也不敢多言。”
她凑近陈阳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一丝狡黠笑意,轻软道:
“况且,楚宴你大可放心。”
“这白露峰顶,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弟子连踏足都不敢。”
“便是神识……也不准朝此地方向探出半分。”
“谁敢违逆,直接逐出师门。”
陈阳闻言,微微一怔:
“你的允许?”
苏绯桃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眨了眨眼,连忙解释:
“我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嘛,在这峰上地位最高,他们自然得听我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确有耳闻。
秦秋霞剑主性子清冷,对弟子要求严苛。
一生虽指点过不少门人,但真正留在身边,倾囊相授的亲传弟子,唯苏绯桃一人。
如此说来,她在白露峰地位超然,倒也合理。
可下一刻,苏绯桃却又扬起下巴,眸光晶亮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炫耀:
“楚宴,你真的不必顾虑。”
“这白露峰上下,皆以我师尊秦剑主为尊。”
“峰上其他弟子,皆可视作……嗯,仆从一般。你想如何使唤,便如何使唤。”
陈阳听到此处,倒是真有些意外了,眉梢微挑:
“秦剑主的弟子,皆可任我使唤?”
“那是自然。”
苏绯桃得意地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陈阳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凑近她,鼻尖轻蹭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那他们皆可随我使唤,你呢?莫非……也任我使唤?”
他本以为,以苏绯桃清冽骄傲的性子,定会娇嗔着反驳几句。
未料。
苏绯桃竟无半分犹豫,脆生生应道:
“自然是啊。”
她眼波流转,媚意隐现,软声反问:
“那……老爷想怎么使唤呢?”
话音未落。
她指尖灵气悄然一卷,轻轻勾住陈阳腰际,微一用力,便将他的身子带倒向身后柔软的青草丛。
陈阳猝不及防,后背陷入绵软青草。
他还未及起身,苏绯桃已屈膝俯身,匍匐在他上方。
红衫铺展于碧草之间。
她双手撑在陈阳身侧,俯身凝视着他,几缕发丝垂落,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馨香。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陈阳眨了眨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未料到苏绯桃如此大胆。
此处终究是露天剑坪,纵使她声称无人敢上,也仍在宗门之内。
苏绯桃却浑不在意。
她低下头,额头轻抵他的额头,声音低软:
“楚宴,让我贴着你躺一会儿吧。”
“我从日出便在此等你,等了一早上……”
“你来得这样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陈阳心头一软,抬手环住她的腰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
“我怎会不来?答应过你的事,定会做到。”
“那就好……你记得便好。”
苏绯桃轻声呢喃,话音几被山风吹散。
她阖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如一只春眠的猫儿,安安静静趴着,呼吸渐趋平稳。
陈阳仰卧在柔软青草上,搂着怀中温软的少女。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传来的体温。
心底的种种不安,竟都在此刻被抚平了大半。
二人静静相拥半晌,陈阳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僵,声音也绷紧了:
“对了,绯桃。”
苏绯桃闭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应道:
“嗯?何事?我再躺一会儿……”
……
“这峰顶……其他弟子上不来,那秦剑主她……应当能上来吧?”
陈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
苏绯桃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眼波流转望了他一眼。
而后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那座紧闭的洞府石门,轻飘飘道:
“就在里面呢。”
短短五字,却如一道惊雷直劈而下。
陈阳瞬间瞪大双眼,浑身僵硬,声音都禁不住发颤:
“什、什么?你说秦剑主……就在洞府里面?!”
他着实被骇了一跳。
秦秋霞是何人?
凌霄宗剑主,元婴顶尖修士,东土赫赫有名的女剑修。
自己竟在人家洞府门口,将她的亲传弟子按在草地上搂抱温存。
若被当场撞见,只怕一剑下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对呀。你这么怕做什么?”
苏绯桃瞧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忍不住又笑出声,一脸不解:
“我师尊在里面打坐呢,又不会出来扰我们。”
……
“万一……万一秦剑主忽然出来,见你我这般模样,岂不动怒?”
陈阳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朝洞府方向瞥了一眼,浑身肌肉绷紧,已做好随时弹起的准备。
他忆起当年初见,那位白衣剑主凌立云端,清冷如霜,剑意凛然,恍若不沾凡尘。
这些年来,他所闻关于秦秋霞的传言。
亦多说她一心向道,痴于剑术,最是厌嫌男女情爱之事。
“你为何总觉得师尊会生气?”
苏绯桃捏了捏他紧绷的脸颊,笑道:
“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么?我已将你我之事禀明师尊,她……都知晓的。”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陈阳高悬的心才稍稍回落几分。
只是仍不敢太过放肆,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她先起身。
苏绯桃也不纠缠,顺从地自他身上起来,顺势坐在他身侧。
脑袋轻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
山风拂过,卷起二人发丝,悄然交缠。
岁月静好。
忽然,苏绯桃抬起头,望着陈阳问道:
“对了,楚宴……你觉得我师尊,为人如何?”
陈阳闻言,略作思忖,正色答道:
“秦剑主剑道通玄,修为深不可测,常年镇守东土边境,抵御西洲妖魔,为护佑东土耗费心力,实乃我辈修士楷模。”
这番话滴水不漏,皆是场面上的敬语,未敢掺入半分私人评断。
苏绯桃听了,却微微蹙眉,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我不是问这些。我是说……”
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脸颊微红,才凑近陈阳耳边,轻声细语问道:
“你觉得我师尊……生得美么?”
陈阳闻言,瞬间怔住,脸上满是茫然。
他确实未曾料到,苏绯桃会忽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苏绯桃瞧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又道:
“我师尊上一次从无尽海归来,不是还专程去了一趟天地宗,在山门外馆驿里见过你一面么?”
陈阳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那日情形,他自然记得。
可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望向苏绯桃,错愕道:
“绯桃,你是说……秦剑主那一次,是专程为我而去?”
……
“对呀,就是特意从无尽海赶去天地宗看你的。”
苏绯桃悠悠打了个小哈欠,理所当然道:
“你当真以为她是去天地宗办什么事么?”
“是我请师尊去的。”
“那时我正在闭关,担心你身边少了护丹剑修,会被旁人欺了去……”
“便特意央求师尊跑了一趟,替我……看顾你几分。”
陈阳听罢,彻底愣住。
他全然不知,秦秋霞亲临,竟是出于这般缘由。
再忆起当时秦秋霞与他所说的那些话语,此刻方后知后觉地恍然。
原来那些言辞之下的深意,竟是在此处。
未待他理清思绪,苏绯桃又凑近过来,轻晃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日你既见了师尊,你倒是说说呀……你觉得我师尊,美是不美?”
陈阳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一时竟进退维谷。
他下意识便想点头。
秦秋霞确是容颜绝世,风姿倾世。
即便性子清冷如霜,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可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瞥向不远处,那紧闭的洞府石门,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毕竟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元婴剑主,若他敢在此处妄论对方容貌。
万一被听了去,只怕真要祸从口出。
“哎,楚宴,你怎的不说话了?”
苏绯桃见他久久不语,不由蹙起眉,眼底浮起一丝幽怨:
“你倒是说呀……莫非是觉得我师尊生得不好看?”
“绝非如此。”
陈阳连忙摆手,无奈地望着她:
“绯桃,你就莫要为难我了。我岂敢随意评断秦剑主?”
“我可是听闻,昔日有位修士,当众赞了一句秦剑主容貌绝世……”
“便被秦剑主打成重伤,卧床三年方愈。”
苏绯桃闻言,顿时噗嗤笑出声来。
笑得花枝乱颤,软倒在他怀中。
“那是那人眼神太过淫邪,黏在我……我师尊身上乱瞟,自然惹得师尊不悦。”
她笑够了,才仰起脸,指尖轻轻抚过陈阳的唇瓣,软声道:
“楚宴你……又不一样。”
陈阳面露茫然:
“我不一样?何处不一样?”
苏绯桃略作思索,便凑近他耳畔,温热吐息拂过他耳廓,带起一丝酥麻痒意,轻声细语道:
“楚宴,你忘了么?”
“人间道中,你日日搂着我,却能坐怀不乱,不越雷池半步。”
“还有前些日子,在你洞府朝夕相处,你也只是……与我交吻缠绵,从未有半分孟浪逾矩之举。”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朱唇轻启,贝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这动作早已褪去生涩,十日耳鬓厮磨,早让她熟稔如何撩动他的心弦。
陈阳身子陡然一僵。
一股酥麻电流自耳垂窜遍全身,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苏绯桃察觉他身体的反应,眼睫弯了弯,声音更柔,黏稠绵软地钻入他耳中:
“我昨日自天地宗归来,细细想过了……我明白楚宴你的心意了。”
陈阳满心茫然,手臂环着她的腰,哑声问:
“什么心意?”
苏绯桃抬起眸,望进他眼底,双颊绯红,眼神却认真而笃定,轻声道:
“我知晓的,楚宴……你是想待你我红烛之夜,再行周公之礼,共赴云雨……”
说罢,她又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陈阳听罢,彻底怔住,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回应。
当初在洞府中。
他心神迷乱,早已被蜜娘手段搅得方寸尽失,满心皆是苦涩惶恐。
只贪恋借她温柔驱散深入骨髓的苦意,根本无暇他顾。
未料,竟被苏绯桃误会至此。
还为他冠上坐怀不乱,君子之风的名头。
他欲开口解释。
可对上她满眼的信赖与欢喜,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无奈低笑,揉了揉她的发。
可他未笑多久,苏绯桃又仰起脸,执拗地重提那个问题:
“楚宴,你不许骗我,实话实说……你觉得我师尊,究竟美不美?”
这骤然折返的话题,令陈阳再度一怔。
苏绯桃望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搪塞的认真:
“我要听实话,不许骗我,也不许敷衍。”
陈阳见她一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模样,只得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低声道:
“秦剑主确然风姿绝世,容颜倾世,是世间罕有的美人。”
听得他这句实话,苏绯桃才似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满意笑靥。
她伏在陈阳怀中静默半晌,才又仰首望他,眼神里藏着一丝犹豫与闪躲,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道:
“楚宴……待到将来,你我红烛之夜,我有一物要赠你。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陈阳听得云里雾里,茫然望着她:
“何物?”
……
“是何物……你暂且别问。”
苏绯桃眼神飘忽起来,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愈发红艳:
“总之……届时我会送你。东西就放在床榻上……你若是喜欢,便收下。若是实在不喜……”
她语声顿住,眸中满是纠结。
仿佛光是想象他不喜的情景,便已觉得难过。
见她这般紧张模样,陈阳忙抬手轻捏她泛红的脸颊,温声道:
“放心!只要是绯桃所赠,不论何物,我都喜欢,定会好好珍藏。”
闻他此言,苏绯桃眼眸倏然一亮,猛地抬头,一眨不眨地凝着他,确认道:
“那……说定了,必须收下,届时可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陈阳含笑颔首。
可苏绯桃仍有些不放心,双手捧住他的脸,神色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
“届时我若将东西取出,楚宴你敢不收,我就……我就……”
她说到此处,脸颊蓦地涨红,连耳根都染透,呼吸随之急促,后面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陈阳瞧着她这副又气又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故意逗她:
“你就如何?”
苏绯桃咬了咬唇,猛地埋入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娇嗔的狠劲:
“你若敢不收……我就一剑攮死你。”
陈阳听罢,顿时忍俊不禁,朗笑出声,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连声道:
“收,收,楚某定收。绯桃赠何物,我便收何物,绝无半分推拒。”
听得他斩钉截铁的承诺,苏绯桃才松懈下来,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如一只终于安心的小猫。
又在他怀中伏了许久。
她才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衫,抬手一招,不远处悬着的飞剑便轻盈落入掌心。
她转过身,望向陈阳,面上已恢复那清冽飒爽的女剑修模样。
只是眼尾未散的绯红,仍藏着未尽缱绻。
她执剑走至练剑坪中央,回首看向陈阳,抿唇一笑:
“楚宴,你就在此处坐着,看我练剑……可好?”
“好。”
陈阳含笑点头,于一旁青石上盘膝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苏绯桃见他应允,脸上顿时绽开粲然笑颜,随即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手腕轻转,长剑应声出鞘。
寒光乍现,凌厉剑意倏然荡开。
红裙翻飞,剑光流转。
她的身影在练剑坪上辗转腾挪,剑招既凌厉逼人,又带着女子独有的灵动飘逸。
每一式皆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山风呼啸,剑光凛冽,红裙似火,燃遍连天碧草。
练至中途,她忽而收剑,回眸望向陈阳,笑着发出邀请:
“楚宴,你可要与我一同练剑?我可教你些基础剑招剑诀,将来……也好防身之用。”
陈阳闻言,却摆手轻笑,摇头道:
“不必了。我平日……本就不喜练剑。”
此言并非推托,实是真心话。
他储物袋中并非没有飞剑,可这些年来,极少亲自持剑与人相斗。
究其根源,仍是当年在灵剑峰所见。
那些剑修弟子与人争斗,动辄断肢伤残,甚而身死道消。
当年一幕幕,在陈阳心中,终究留下了几分阴影。
苏绯桃闻言,也不勉强,只莞尔颔首,便转身再度练剑。
陈阳坐于青石,目光追随着她翻飞的身影,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将她与未央的实力暗自比较。
他能清晰感知到,苏绯桃剑意虽凌厉,可气息中隐隐有几分不稳,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根基虽扎实,但论及真实战力,较之未央,终究稍逊一筹。
当然,这般实力,在同阶修士中,早已是佼佼者。
正思忖间,苏绯桃眉心忽地绽出一缕缕耀眼金光。
陈阳心下一惊。
初以为是道韵天光。
转念便知唯有天道筑基方能修出,凝神再望,才见那缕金光,竟是自她眉心一枚剑种间溢散而来。
这般景象,令陈阳瞬间忆起。
苏绯桃体内确有一枚煌灭剑种。
当年饿鬼道相遇时,他便亲眼见过此剑种之威。
而一想到煌灭剑种,陈阳心头又是一颤。
他自然记得,沈红梅体内,亦有这么一枚煌灭剑种。
昔年青木门时,沈红梅曾数次向他展露,还在他体内种下煌灭剑种,要他日日温养,来日同修剑道。
只是他对剑道实在兴味索然,便未再理会那枚剑种,任其沉寂体内。
后来亦有所了解……
煌灭剑种虽珍稀罕有,却并非独一无二之宝,东土流传的虽少,也并非仅有一两枚。
此刻。
他凝神细细感应苏绯桃体内,煌灭剑种的气息,却发现这剑种与自己体内那枚剑种气息迥异。
绝非……同源之物!
陈阳暗自松了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目光凝落,专注望着苏绯桃眉心煌灭剑种的运转。
见那剑种悬于上丹田,光华竟格外璀璨,心头当即泛起疑云,开口唤住了她:
“绯桃,煌灭剑种……在上丹田温养,光芒会更盛吗?”
苏绯桃收剑,提剑走至他面前,点头道:
“嗯。煌灭剑种,本是煌煌光华凝练而成,以光为核,以剑为形,最宜在上丹田温养,方能尽数舒展其威。”
“当然,亦有修士因自身功法所限,后来才得此剑种,又因其太过珍贵,来不及在上丹田筑基建业。”
“便只能置于中丹田,甚而下丹田修行。”
“这般情形,在东土并非个例,尤以那些偏远小宗为常见。”
陈阳闻言,顿感意外。
当年自沈红梅处得此剑种后,他曾以神识探查,沈红梅正是将那煌灭剑种置于中丹田滋养。
如今听苏绯桃此言,方恍然明白其中关窍。
想来,对那些普通小宗门修士而言,即便侥幸得此剑种,若无上丹田道韵筑基,也绝难发挥其全部威力。
他下意识凝神内视。
丹田深处,那枚煌灭剑种依旧沉寂,未有半分波动。
心中好奇,他又随口问道:
“对了,绯桃,你这枚剑种如此珍贵,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绯桃闻言轻笑,抬手轻抚眉心,语气平淡自然:
“是师尊所赐。”
陈阳听罢,微微一怔,望着她脸上笑意,静默片刻,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苏绯桃见他不再言语,便转身重回练剑坪中央,继续练剑。
只是此番,她刻意收敛了剑气,生怕凌厉余波伤及一旁静坐的陈阳。
她一边挥剑,一边不时回首,朝陈阳浅浅一笑:
“楚宴,你可看仔细了,这些招式你记着些,将来若遇险境,或可用来防身。”
陈阳含笑颔首,目光流连于她身上,眼底漾满温柔。
可这份温柔之下,始终藏着一丝警惕……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凌霄宗深处,那连绵十万群山,神识亦始终暗暗铺展,警戒着周遭一切动静。
他自有其忧虑。
凌霄宗身为东土顶尖宗门,宗内岂会没有化神坐镇?
自然,来此之前,他已特意传讯问过通窍此事。
通窍所给的消息是,凌霄宗化神修士,皆在宗门深处秘境闭关,不问世事。
而凌霄宗主,修为最高的凌天君,更是早已前往天外天修行,根本不在宗内。
这也正是他敢放心踏入凌霄宗的缘由。
可即便如此,身处他人宗门核心之地,陈阳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始终暗暗警惕着周遭一切。
毕竟,他的身份……
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