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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如烧,白露峰一片暖橘。

山风卷过松涛剑坪,拂动苏绯桃额前碎发。

她收剑而立,剑穗轻晃,凝望落日沉山许久,才转眸看向陈阳。

眼底笑意未散,声线温软:

“楚宴,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有你陪着,我练剑时都觉得心境畅快不少,连剑招都顺了许多。”

陈阳闻言轻笑,抬手为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草叶,温声道:

“能陪你,我也欢喜。总比独自在丹房对着药材炉火,要有趣得多。”

苏绯桃的脸颊被霞光映得绯红,被他指尖轻拂之处泛起细微酥麻。

她咬了咬唇,眸中掠过一丝犹豫,试探着轻声道:

“楚宴,你本就是丹师,丹道修行才是你最该上心的事。”

“今天特意让你过来,陪我练剑,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生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往后你要是抽不开身,真的不用特意为我跑这一趟的。”

……

“无碍!”

陈阳当即摇头:

“我已同师尊说过,这些时日不必去风雪殿整理玉简,白日皆可来陪你。”

“再说,我平日炼丹本就枯燥。”

“看你练剑于我亦是休憩,对自身心境修行也大有裨益。”

听他这般坦诚言语,苏绯桃眼眸倏然亮起。

她上前一步,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唇角笑意再藏不住,思忖片刻,才又小声道:

“那便好。我还怕这般枯燥练剑,会让你觉得无趣呢。”

……

“怎会?”

陈阳笑着摇头,轻轻捏了捏她手心:

“时候不早,天色将暗,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可刚行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似想起什么紧要之事,又蓦然转身,快步走回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望着去而复返的他,面露茫然,歪头问道:

“楚宴,还有事么?”

陈阳未语,只微微蹙眉,伸手在储物袋中摸索着什么。

指尖翻找间,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神色。

苏绯桃瞧他这副模样,眼睛忽地一亮,似想到什么,脸颊微红,连忙开口道:

“啊,对了,天色这般晚了,不如……就在白露峰歇下吧?我峰上有专门卧房,收拾得干净。”

她说着,指尖轻轻勾了勾陈阳衣袖,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与羞怯。

然而陈阳闻言,却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必麻烦了。”

他揉了揉眉心,终在储物袋角落寻到两个锦盒,拿在手中掂了掂,喃喃自语:

“我就说忘了何事……原来是这个。”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锦盒递至苏绯桃面前。

苏绯桃看着他递来的精致锦盒,神色一怔,眼底浮起狐疑。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抚盒面细腻木纹,轻声问:

“楚宴,这锦盒是……?”

……

“这是我师尊,听闻你出关,特意托我转交的一点贺礼。”

陈阳笑着解释,说话间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心底满是无奈。

这些时日,先是被蜜娘手段搅得心神恍惚,浑噩度日。

竟将风轻雪特意叮嘱,要交予苏绯桃的贺礼忘得一干二净。

直至此刻临别,天色将昏,才猛然记起。

苏绯桃望着手中锦盒,喃喃低语:

“风轻雪?”

话音方落,她似蓦然醒悟,连忙改口,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

“风大宗师……特意赠我的贺礼?”

“嗯。”

陈阳点头,看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

苏绯桃目光很快落在陈阳手中,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上,眨了眨眼,好奇道:

“那这只锦盒……又是给谁的?”

“师尊也赠了我一个。”

陈阳晃了晃手中锦盒,无奈道:

“她还特意叮嘱莫要当场拆开,我至今不知里面是何物。”

此言一出,苏绯桃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光彩。

她凑上前来,挽住陈阳手臂,冲他挑了挑眉,软声道:

“那楚宴,我们不如一同拆开瞧瞧?反正此处也无旁人,风大宗师瞧不见的。”

陈阳看着她满眼期待,也不好推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

话音落下。

两人同时运转灵气,指尖轻拂锦盒锁扣。

只听咔哒两声轻响,两只锦盒应声开启。

盒内各置一只莹润白玉瓶。

瓶身浑圆,触手生凉,一望便知非是凡物。

苏绯桃愣了愣,拿起自己锦盒中的玉瓶,置于指尖把玩两下,歪头道:

“原来是丹药呀。可这是何丹药?我从未见过。”

她将玉瓶凑近鼻尖轻嗅,秀眉微蹙,面上满是不解。

陈阳亦拿起自己盒中玉瓶,见瓶身无任何标记,同样面露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开手中瓶塞。

一缕清润温和的草木香气,自苏绯桃玉瓶中悄然散出,带着淡淡甜意。

吸入鼻间。

周身经脉顿感舒畅,小腹亦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是何丹药?我从未闻过这般气味,倒怪好闻的,觉得体内经脉都舒畅了些许。”

苏绯桃眨了眨眼,望向陈阳,满脸好奇。

然而另一侧。

陈阳拔开瓶塞轻嗅之后,脸色骤然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睁大双眼,喃喃低语:

“这丹药……”

他如今已是风轻雪亲传弟子,丹道造诣早已今非昔比,东土市面上可见丹药,几无他不识者。

更何况此丹药性一入鼻息,他便瞬间辨出。

那烈阳药性霸道扑面而来,含浓郁滋补阳气,兼具固本培元之效,乃是……

闺阁之中最顶级的助兴滋补丹药。

一旁苏绯桃见他骤然变色,满面疑惑,连忙上前一步凑近他身边,往他开启的丹瓶轻吸一口气。

只此一息。

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恍若被滚烫热浪裹挟,从耳尖红至脖颈,脸颊顷刻间红透,连喘数息,惊声道:

“这……这什么丹药?药性这般烈!”

她连忙后退半步,望着陈阳,好奇追问:

“楚宴,你这丹药与我的不同……这究竟是何种丹药?”

陈阳望着她,张了张口,似有些欲言又止,面上满是尴尬无奈。

“你不说,我怎知这丹药能否服用?”

苏绯桃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晃了晃他手臂,不依不饶地追问。

陈阳闻言,这才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勇气,方看着她低声开口:

“绯桃,你那瓶……是滋阴润体丹。”

苏绯桃听罢,先是一怔。

她平日服用的,多是补气培元,调理剑伤血气的丹药,对此类闺阁女子常用之丹了解极少。

可这名字入耳,便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轻声问道:

“此丹难道是……”

她眨了眨眼,心头浮起几分模模糊糊的猜测,脸颊更红,望向陈阳的目光也添了几分羞怯。

“此丹专为女子服用,最是滋养身体,温润经脉,还能……调和闺阁情致,令女子身骨更敏润易感。”

陈阳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硬着头皮将后半句补全。

“呃……”

苏绯桃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僵,脸颊红得几欲滴血。

从陈阳话语中,她已彻底明白此丹用途,下意识便望向他手中那瓶丹药,追问道:

“那你那瓶……又是何丹?”

陈阳一阵头大,尴尬得几乎想原地遁走。

沉默半晌,才闷闷开口:

“我这瓶……是烈血合阳丹。”

此名一出,苏绯桃即便再不通晓,也隐约猜到此丹用途。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连忙抬袖轻掩红唇,眉眼弯弯地望着陈阳,眼底满是促狭笑意。

她又往前凑近半步。

两人气息瞬间交缠,温软的吐息拂过陈阳耳畔,带着丹药残留的甜香,冲他挑了挑眉,声线腻软:

“看来风大宗师……还挺替楚宴你着想的呢。怕你到时候……抱着我,却力不从心呀?”

……

“莫要再笑了。”

陈阳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更是无奈,脸颊微烫,轻叹一声:

“哎,师尊她真是……”

直至此刻。

他才恍然明白,为何风轻雪特意叮嘱,莫要当她面开启锦盒,亦不肯提前告知盒中何物。

如今想来,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未料自己那位清冷出尘的师尊,于此等事上,竟想得如此周全细致。

苏绯桃笑了许久,方渐渐止住。

她打开手中玉瓶,缓缓倒出一粒莹润丹药。

那丹丸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珠光,一望便知品相极高。

她未多端详,径直仰首吞服。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顺着经脉漫开,连带着望向陈阳的眼神也染上几分水蒙蒙的媚意。

她随即朝陈阳晃了晃手中玉瓶,轻声道:

“既是风大宗师一番心意,那我便领受这份情,好生服用了。”

言罢,她又抬眼望向他,晃了晃他手中那只玉瓶,眼底漾着几分期待,软声问:

“你……不服么?”

陈阳闻言,低哼两声。

本想道一句……我又何需此物。

可抬眸便撞上她满眼晶亮期待的眸光。

那目光水盈盈的,带着勾人的缠意,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得无奈启瓶,倒出一粒赤红如火的丹丸,仰首吞下。

丹丸入腹,瞬化一股滚烫热流,沿经脉四散奔涌。

体内气血骤然激荡,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热之感,霸道却温和,确属难得的滋补上品。

连带着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也灼热几分,流连于她泛红的唇瓣,纤细的腰肢,带着烫人的温度。

陈阳心下暗叹:

“不愧是师尊亲手所炼,此丹药性……当真霸道。”

见陈阳服下丹药,眼底泛起灼热,苏绯桃面上绽开满意笑靥,心底亦漫开甜暖之意。

二人在剑坪又静立片刻,晚风拂过彼此交缠的衣摆。

陈阳再次向她道别。

只是转身之际,苏绯桃忽又快步上前,伸手环住他脖颈,踮足主动吻上他的唇。

此吻较往日更缠绵几分,带着丹药残存的清甜,一点点渗入陈阳四肢百骸。

她的唇舌柔软,舌尖带着试探般的勾缠,吻得陈阳心神微漾。

体内烈血合阳丹的药性仿佛被瞬间点燃,一股热流直冲而上。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加深这个吻,掌心顺着她脊背曲线,轻轻摩挲。

直至气息不稳。

苏绯桃才微微偏首。

她轻抵陈阳额头,呼吸微促,胸口紧贴他胸膛,软声道:

“路上当心。”

“好。”

陈阳哑声应下,指尖轻抚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灼热。

陈阳隐约也感觉到了。

自从那日洞府之中,耳鬓厮磨之后。

苏绯桃像是彻底放开了心扉一般,对他愈发黏腻,格外喜欢这样与他亲近交吻。

而每一次与她亲吻,陈阳都能感觉到,一丝丝纯粹的甜意在心底泛开。

非止唇齿间的清甜,更是一种深彻魂髓,滋养周身每一寸的暖意。

将蜜娘所遗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又温存片刻。

指尖流连于她细腻肌肤,感受怀中温软娇躯。

陈阳方松开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宗山门外掠去。

很快没入漫天晚霞之中。

杳然无踪。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天际,苏绯桃才轻轻一笑,缓缓收起玉瓶,转身步入一旁洞府。

……

洞府内。

苏绯桃走至蒲团前盘膝坐下。

将那只盛有滋阴润体丹的玉瓶,置于身前,随即缓缓阖目,周身气息渐敛。

……

数息之后。

她对面的蒲团上,秦秋霞缓缓睁眼。

素来清冷如霜的凌霄宗剑主,此刻眼角眉梢皆染绯色,面颊泛着动人胭脂晕,呼吸微促。

她望向玉瓶,伸手取过。

指尖摩挲冰凉瓶身,指腹却隐隐发烫。

她启开瓶塞,倒出一粒莹白丹丸,捏在指尖端详。

丹丸泛着温润珠光,清润甜香扑面而来,令她周身热意更盛,自脖颈蔓至锁骨,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随即。

她仰首将丹丸吞下。

丹丸入腹,清润暖意瞬时化开,淌过四肢百骸,携着一股酥麻痒意,自丹田深处蔓延开来,滋养每一寸肌肤经脉。

秦秋霞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眼尾泛起水润红晕,低声呢喃:

“滋阴润体丹……风轻雪,倒有些本事。此丹炼得确然不错。”

言至此,她话语微顿,指尖再度探入玉瓶。

又倒出一粒丹丸,仰首服下。

那股酥麻暖意愈盛,令她不禁微蜷指尖,身子轻轻一颤。

她似想起什么,面上笑意愈浓:

“烈血合阳丹么?”

“风轻雪倒是思虑周全。”

“不过楚宴这小子……确也得好生滋补一番。毕竟到了那时候,可不止是应付绯桃一个……”

语至一半。

她忽顿住,目光落向对面蒲团上,依旧闭目静坐的少女,神色微凝,陷入沉思。

洞府内一片寂静,唯闻二人平稳呼吸轻轻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甜腻香气。

秦秋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瓶,又倒出一粒滋阴润体丹,丢入口中,如嚼糖豆般细细嚼碎咽下。

丹药甜意混着酥麻暖意于舌尖绽开,顺喉而下,令她周身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变得黏软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轻抚发烫的面颊,指尖拂过唇瓣,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低声喃喃:

“反正……我已借绯桃之口,诱他应允了。既然如此,届时若我也要……楚宴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在空旷的洞府里,只荡开了浅浅的回音。

话说完,她又忽然蹙了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放着的古剑。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楚宴终究只是一个筑基小修士而已,脸皮又薄……”

“大不了到时候我拔剑,抵着他的腰,吓唬他一下,他不要也得要。”

“更何况……”

她微微偏过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唇瓣,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得意的媚意:

“他也亲口说过,我风姿绰约,容颜绝世,不是吗?”

秦秋霞轻声地呢喃着,体内药性彻底散开,热意裹着酥麻,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让她忍不住微微收紧了指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可忽然之间,她一下子愣住了,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玉瓶,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这丹药怎么吃了这么多?”

她晃了晃玉瓶,才发现原本满满一瓶的滋阴润体丹,竟已经被她吃去了一半。

秦秋霞心头一惊,连忙将瓶塞塞了回去,懊恼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行,这丹药可得省着点吃,不然到时候该不够用了。”

……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数天。

陈阳每日往返于上陵城与凌霄宗之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前番蜜娘之事,令他浑噩耽搁了十日,亦错过了上一轮修罗道的开启。

但于陈阳而言,这反非坏事。

借此闲暇,正好细细打磨自身术法神通,多做筹备,为下一次修罗道开启做足万全准备。

每夜月升,他便前往望月楼,与未央斗法切磋。

一夜酣战,术法神通运用愈发圆融熟稔,实力于不知不觉中又精进不少。

而白昼。

他便前往凌霄宗白露峰,相伴苏绯桃练剑。

苏绯桃亦非只让他在旁观瞧。

偶会折下两根柔枝,递予他一截,拉他一同对练。

终究是怕锋利飞剑伤及他身。

二人执枝于剑坪之上你来我往,陈阳借此习得不少白露峰精妙剑术。

他能清晰感知,这些剑招路数皆蕴秦秋霞独有的凌厉剑意,显是秦剑主亲传绝学。

这日练剑间隙,陈阳放下手中树枝,望向苏绯桃,略有迟疑道:

“苏道友,你所授剑术,似皆是秦剑主亲传绝学。这般授我……恐有不妥?”

苏绯桃却不以为意,执帕拭去额角薄汗,笑道:

“无妨的。我已禀明师尊,她说你多学些防身本事也是好事,教你些许无碍。”

陈阳闻言,只得无奈颔首,心底对秦剑主,又添几分感激。

时日倏忽,距下一轮修罗道开启之期愈近。

然这段时日,却有一事令陈阳颇感意外与不安……

赫连山竟一直下落不明。

初时两三日。

赫连卉尚无反应,只笑言爷爷定是又于何处寻得珍稀灵草,忘了时辰,让陈阳不必忧心。

可随光阴一日日流逝,足足半月过去,赫连山依旧踪迹全无。

赫连卉终于慌了心神。

她连忙传讯,联系了赫连洪。

因赫连卉血气日渐恢复,赫连洪终卸下心头重负,恢复早年携乐器云游四海的逍遥性子。

这些时日一直在东土中部游历。

收到赫连卉传讯,他当即马不停蹄赶回。

初见陈阳,赫连洪便一脸诧异地问道:

“哎,楚宴,我二哥不是一直在此陪着小卉么?怎地人不见了?”

面对询问,陈阳亦是满脸无奈,只得苦笑摇头:

“赫连洪前辈,晚辈亦不知晓。半月前我来寻他,他便已不在此处,直至如今,仍无半点消息。”

二人凑在一处琢磨许久,亦猜不出赫连山去向。

最后只得推测,莫非是他于此地偶遇早年故交,被邀去做客,一时忘了传讯回来。

除此之外,再无头绪。

只得一面继续打探消息,一面耐心等候。

直至又过两三日,一封书信忽送至小院。

字迹确为赫连山亲笔,其上还留有他独有灵力印记,作不得假。

信上仅寥寥数语……

言其偶遇早年故交,又结识几位志趣相投的新友,正在友人府上做客,让赫连卉不必忧心,过些时日便回。

至此,陈阳与赫连卉,赫连洪三人才终松了口气。

赫连洪见二哥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放心不下赫连卉独居小院,便索性于院中住下。

陈阳依旧每日趁晨昏交替之时,来小院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只是每次引渡血气时,情景却与赫连山在时截然不同。

赫连山在时,要么于院中默默侍弄花草,要么趁此间隙与陈阳聊几句丹道常识心得,气氛向来平和。

可赫连洪却大不相同。

每逢陈阳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他便坐于一旁,执各种乐器鼓捣。

时而琴鼓,时而声瑟,时而箫笛,诸般乐器轮番上阵,吹吹打打。

乐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魔音灌耳。

每回皆令陈阳体内血气一阵激荡,险些岔了气息。

可再看一旁赫连卉,覆着红盖头,安安静静端坐,指尖与陈阳之间牵一缕鲜红血线。

任凭身侧乐声喧嚣震天……

她始终不为所动,连身形都未晃一下,入定般稳如磐石。

陈阳瞧她这般模样,再看一旁闭目沉醉于自家音律中的赫连洪,不由心底暗忖:

“怪不得赫连洪当年,总吹嘘孙女打坐定心极佳,这般定性,确是好得离谱。”

正腹诽间,一直安静的赫连卉忽轻声开口,音色清清淡淡,含一丝无奈:

“三爷爷,莫要再鼓捣那些乐器了。楚道友都快被你吵得血气不稳了。”

闻得赫连卉声音,赫连洪方停下手中笛子,瞪大双眼看向陈阳,一脸茫然:

“啊?小子,我这乐声吵着你了?”

陈阳见状,忙摆手,面上挤出客套笑意:

“无碍无碍。前辈仙乐意蕴深远,晚辈能有幸聆听,实是荣幸。”

赫连洪闻言,这才满意点头,捋了捋下巴胡须,得意道:

“算你小子有些鉴赏水准!在远东那边,可有不少人排着队,欲听老夫奏乐呢!”

陈阳听罢,只得干笑几声,未敢再多言。

赫连洪见他这般识货,当即又来了兴致,执起笛子便欲再吹。

一旁赫连卉却忽然开口,音色依旧清淡,脚下不轻不重地一跺,唤道:

“三爷爷!”

赫连洪执笛的手一顿,只得悻悻放下,嘟囔两句,不再鼓捣。

小院终复宁静。

陈阳亦松口气,凝神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楚道友,真是抱歉。”

赫连卉声音再度传来,含几分歉意:

“我这三爷爷便是这般性子。你若实在觉着烦扰,亦可以灵气封住双耳,不必顾忌他。”

陈阳闻言,轻轻摇头,温声道:

“无碍的,赫连道友不必挂怀。”

言罢,他看了看一旁又执起古琴,默默拨弄琴弦的赫连洪,又望了望眼前覆着红盖头的赫连卉,压低声音轻问:

“只是赫连道友……你如何知晓我心绪烦躁?”

赫连卉闻言,轻轻一笑,声音软了几分:

“感觉呀。”

“似是因这血气连通,我便能感知到楚道友心中些许心绪。”

“时日久了,便觉越发清晰。”

陈阳听罢,顿时格外诧异,指尖血线都微微一颤。

“譬如前些日子……”

“楚道友似经历了些可怕之事。”

“我能感到你心中很慌,很乱,像是被何物困住了般。”

赫连卉声音继续传来,轻若一缕烟:

“而这几日,楚道友心绪又宁定了许多,安稳了不少。”

“自然,这些亦是我依着感觉猜测罢了。”

“若说得不对,楚道友莫怪。”

陈阳闻她此言,神色霎时变得微妙。

他知晓,赫连卉并非猜测。

这些时日,他心绪确是这般起伏。

遭遇蜜娘那一阵,他心神大乱,惶惶不可终日,纵使过去许久,心底依旧残留后怕。

而这些日子,有苏绯桃相伴,他心绪方渐渐平复。

这些事,他从未言说,赫连卉却能通过这一缕血气连接,清晰感知。

他垂眸看向二人指尖之间。

那根细细的红线微微晃动,将二人牵连,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陈阳未再多言,只凝神静气,继续完成血气引渡。

待血气引渡完毕,他收回血线,与赫连卉道别,便转身欲离。

可行至院门时,却见赫连洪正坐于石桌前,对着面前古琴愁眉不展。

指尖不住拨弄琴弦,口中喃喃自语:

“不对啊……这音怎地弹着始终有些不对?差了分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拧动琴轸调试琴弦,可越调音色越是不对,面上愁容愈深。

陈阳立于门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前辈,此琴文武二弦散音定错,合不上本调,弦气不贯,自然弹来处处违和。”

赫连洪闻言,顿时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你小子,竟还辨得出弦律偏差?”

“仅略懂皮毛罢了。”

陈阳含笑,俯身坐于琴前,指尖轻拂琴弦,微微拧动琴轸。

不过片刻,七弦音定,合于正调。

他抬手,指尖轻拨琴弦。

清越沉稳的琴音霎时自小院流淌开来。

音色圆润,中正平和,闻之令人心宁。

赫连洪愣在原地,忙伸手拨弄几下琴弦,越弹眼睛越亮,惊喜道:

“对了!成了!这音色终是归了正调!”

赫连洪又惊又喜,一拍大腿看向陈阳:

“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

“不光会炼丹,竟还懂这琴道调弦的法子……”

“难不成你对这琴律之道,也有不少研究?”

陈阳闻言浅笑,拱手谦道:

“不敢当。不过早年曾伴一位故友抚琴,耳濡目染,只学了些皮毛微末罢了。”

赫连洪听得这话,双眼霎时亮如寒星,一把攥住陈阳的小臂,兴冲冲道:

“你既通琴理,何不就此抚上一曲?让老夫开开耳界,也好与你切磋一二琴道!”

陈阳本欲开口婉拒,抬眼见天色尚早,又念及方才被赫连洪扰得体内血气激荡,迟迟未平。

抚琴调息倒也正合时宜。

便颔首应下,盘膝正坐于琴前,垂眸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便献丑了。”

一旁赫连卉闻得动静,亦微微侧首,红盖头垂穗轻晃,分明也生了几分好奇。

赫连洪见状,忙乐呵呵坐于一旁,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一瞬。

陈阳指尖轻轻落下,抚上琴弦。

一声清越琴音,如山涧清泉滴落石上,缓缓流淌而出,漫入这宁静小院。

琴音清和宁静,不疾不徐。

闻之令人心中所有烦躁与激荡,皆于此刻悄然平息。

赫连洪本还带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琴音一起,他霎时瞪大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琴音缓缓流淌,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连呼吸皆随琴音节奏放缓许多。

而一旁赫连卉,于琴音响起的刹那,身子亦轻轻一颤。

她覆着红盖头,瞧不见神情,可原本平稳的呼吸却微乱了几分。

只觉那琴音似顺着空气,钻入她四肢百骸,令她浑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之感。

连道基亦仿佛被此琴音滋养般,漾起淡淡暖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陈阳缓缓收手,长舒一口气,感受体内彻底平稳的气息。

只觉浑身舒畅,心境亦前所未有的平和。

他起身,朝仍愣在原地的赫连洪拱手道:

“赫连洪前辈,献丑了。”

然赫连洪依旧沉浸于方才琴音之中,双目失神,全无反应。

陈阳又试探唤了一声:

“赫连洪前辈?”

赫连洪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神,恍惚点头,口中喃喃:

“啊啊?什么?怎地了?”

陈阳见状,不由笑了笑,开口道:

“时辰不早,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赫连洪这才茫然点头,望着陈阳转身离去的背影,依旧未回过神来。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于院门外。

赫连洪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桌上古琴,又望了望陈阳离去方向,半晌才喃喃自语:

“听这琴音,这小子,倒的确是有些皮毛功夫。”

……

“三爷爷,你胡说什么呢。”

一旁赫连卉忽悠悠开口,语气含一丝不赞同:

“这哪里是什么皮毛功夫?我看楚道友于琴技之上,造诣极高。”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一丝回味:

“只听此一曲,便觉若此刻开始打坐,整个人皆会格外平静,道基,丹气都稳了不少。总之……特别舒畅。”

赫连洪听罢,顿时有些不太高兴,哼哼两声,却未反驳。

他垂首望着面前古琴,心里暗自嘀咕:

“这楚宴的琴艺,竟好像比老夫还强上半分?

越琢磨越觉惊诧:

“这小子不是日日夜夜,忙于炼丹修行么?何处来的工夫琢磨这些?”

……

几番日夜,转眼已近修罗道开启之期。

这段时日,陈阳未曾闲怠,将所修诸般术法神通皆细细打磨一番,尤以那十二重楼浮屠功为重。

当初巷中被蜜娘手段所迫,情急运转功法,仅修出三重楼阁,凝出一道浮屠虚影。

而后这一个月。

陈阳抓紧所有闲暇,日夜苦修,终将此功推至第五重楼。

然功法修至此境,问题亦随之浮现。

陈阳静坐洞府之中,内视识海内凝聚的五层浮屠虚影,略带茫然地喃喃自语:

“望月楼仅五层……我这十二重楼,后续七层,该如何修持?”

他这十二重楼浮屠功,本是借望月楼观想,方得入门。

如今修至第五重,便似触到瓶颈,无论他如何努力,皆无法再进分毫。

陈阳只得暂且将此事搁置,留待日后,徐徐参悟。

不过这第五重楼修成之后,陈阳亦清晰感知到,每回运转功法,便有一股磅礴浮屠之气自下而上,护住自身三处丹田。

此点令陈阳尤为满意。

……

修罗道开启前一日。

凌霄宗,白露峰。

陈阳陪着苏绯桃练完最后一遍剑,便打算入夜后前往上陵城,与未央汇合,共入修罗道。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晚霞漫天。

陈阳收整物什,照例向苏绯桃道别。

与往常一样,在他转身前,苏绯桃快步上前,搂住他脖颈,踮足印上一记缠绵深吻。

此般情景,似已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陈阳亦早习惯她的亲近,低头回应着她的吻。

唇齿相贴的刹那,那股甜意再度自心底漾开,如温水般滋润神魂与周身每一寸。

无半分杂质,亦无丝毫不适。

只觉满心安稳。

他亦察觉,自那十日朝夕相处后,苏绯桃似彻底变了副模样。

褪去清冷,变得格外黏腻,格外贪恋这般亲近。

而他自己,亦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彻底沉溺于这份温柔之中。

一吻方毕。

苏绯桃仍搂着他脖颈,偎在他怀中微微喘息。

陈阳低头,轻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

“明日我需闭关炼丹,不能来陪你练剑了。切记练剑时莫要拼命,收着些力道,别伤了自己。”

……

“嗯。”

苏绯桃乖顺点头,随即又仰首望他,开口道:

“对了楚宴,接下来几日,我不打算练剑了。”

“凌霄宗这边尚有些其他事务需我处置……”

“待我忙罢,便去天地宗寻你。”

陈阳闻言,顿生不解,低头看她:

“何事?要紧么?”

“秘密呀。”

苏绯桃冲他俏皮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光彩,笑道:

“此番事务,报酬可不少呢。”

“报酬?”陈阳更觉茫然。

“楚宴你便不必操心了。”

苏绯桃笑着捏了捏他脸颊,软声道:

“过几日,我就能赚好大一笔灵石了。”

“届时我也不忙着练剑,咱们可四处游山玩水。”

“我还能给你买几只漂亮的丹炉,让你炼丹时也能开开心心。”

听她这般贴心言语,陈阳心头一暖,亦未再多问,只伸手轻捏她脸颊,认真叮嘱:

“好,都听你的。不过绯桃,凡事仍须谨慎,安全为上,知晓么?”

“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绯桃笑而颔首,又在他唇上印下一记轻吻,方松开搂着他脖颈的手:

“快去吧,莫误了正事。”

陈阳又嘱咐几句,方转身足尖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掠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

夜色初笼上陵城,陈阳身影已现于望月楼前。

他快步登楼,推开那间熟悉的雅间门扉:

“林洋,我到了。咱们早些前往修罗道吧。”

他早做打算,欲借此番进入修罗道之机,完成年轻祖师所托之事。

可推门而入,雅间内景象却令陈阳微微一怔。

室内空荡,未见未央身影,唯见灰羽立于桌前,正收拾着什么。

见陈阳进来,灰羽忙转身躬身行礼,恭敬道:

“陈公子,您来了。”

陈阳点头,目光环顾室内,眉头微蹙:

“林洋呢?她不在?”

……

“陈公子,我家小姐那边临时出了些事。”

灰羽连忙解释:

“她特意吩咐,让您先往修罗道去,她处置完事务,过些时辰便立刻赶去与您汇合。”

陈阳闻言更觉疑惑,皱眉问道:

“何事?要紧么?”

“无事无事,仅些许小事,陈公子不必忧心。”

灰羽连连摆手,伸手指向雅间角落的传送法阵:

“前往修罗道的传送阵小姐已提前构筑妥当,凭证亦备齐了,陈公子直接前去便可。”

陈阳顺她所指望去。

果见角落处,一座早已刻画完毕的传送法阵,正泛着淡淡灵光。

阵中央置一枚青铜凭证,正是进入修罗道的信物。

他沉吟片刻,便点头道:

“也罢,那我便先行一步。待她处置完事务,让她尽快过来便是。”

言罢,他迈步走至传送阵中央,执起那枚青铜凭证。

随着灵力注入,法阵瞬即激活,空间微微扭曲。

陈阳身影渐渐消散于光芒之中。

直至陈阳身影彻底消失,法阵光芒渐散,灰羽方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声喃喃:

“好了,小姐吩咐之事,已办妥了。”

话音落下。

她立即转身快步离开望月楼,掠向城外天际,速度迅疾至极。

不过片刻,她已飞至城外一处荒野,落在一座隐蔽洞府前,快步走入。

洞府之内,正传来未央厉声呵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急切:

“你们究竟在做甚?”

“我不是吩咐过要好生守着这香火,一刻都不能断么?”

“如今香熄了,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洞府中央设一座精致祭坛,坛上香炉内三炷长香早已熄灭,只余袅袅青烟与满地香灰。

百余名侍女战战兢兢跪伏于地,个个哭丧着脸,不敢抬头。

闻未央呵斥,为首侍女连忙哭道:

“小姐恕罪!”

“是……是东边山涧里出了会发光的宝石,她们说要去瞧,一个去了,大伙便都跟着去了。”

“一来二去,便忘了照看香火,这香……最后就熄了……”

……

“不过些破石头,你们便忍不住去凑热闹?”

未央气得浑身发颤,在洞府内来回踱步,神色极为急切:

“瞧吧!”

“如今香火熄了,我的浮世相若出差错该如何是好?”

“此番天地宗那边,百草真君可是特意请我代表天玄一脉,往修罗道售卖丹药,绝不能出半分岔子!”

未央是真怕了。

上回离了天地宗数日,本以为在东土无人能奈何她。

未料蜜娘竟自西洲降临东土,将她吓得不轻,只得勉强祭出金身法像,凝聚浮世相应付。

如今的未央,再不敢有半分疏失。

便在此时。

灰羽亦自洞府外快步走入,向未央躬身行礼,高声道:

“小姐。”

未央立时停步,回身看她,急切问道:

“灰羽,陈兄已往修罗道了么?”

“回小姐,陈公子已踏入传送阵,前往修罗道了。”

灰羽点头道:

“奴婢亦按小姐吩咐,告知他您处置完事务,稍后便去与他汇合。”

未央闻言,方松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挥了挥手,对地上跪伏的百余名侍女没好气道:

“还杵在这儿作甚?麻溜去把香重新续上!再敢出半分差池,我定拔光你们一身杂毛!”

“是是是!”

侍女们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起身,手忙脚乱重新焚香。

灰羽亦连忙上前帮忙打理祭坛。

手上正忙着活计,抬眼瞧见依旧满脸急切的未央,犹豫片刻,终是压着声音小声道:

“对了小姐,陈公子独自往那修罗道台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未央闻言,停住踱步,轻哼一声:

“放心。”

“我已安排一人往修罗道与陈兄汇合。”

“那家伙皮糙肉厚,我已下了死令,届时他不敢不从,定会出手护陈兄周全。”

灰羽听罢,虽仍茫然不知小姐安排了何人,却亦点头放下心来,忙上前协助焚香。

未央立于祭坛前,望着坛前熄灭的长香,依旧在原处来回踱步,神色满是急切。

只盼香火尽快续上,她好速往修罗道与陈阳汇合。

……

修罗道入口,第一道台。

耀眼白光闪过,陈阳身形稳稳落于石台之上。

此刻道途方启不久,第一道台上已陆陆续续有修士抵达,三三两两聚于一处低声交谈,目光中满是警惕与期待。

陈阳抬眼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先前驻足之地,随即缓步上前,盘膝坐定。

周身灵气微转,悬于半空,闭目养神,静待更多修士到来,亦等未央前来汇合。

可他甫闭目片刻,前方不远处,忽响起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带着阴鸷冷意,缓缓传来:

“陈阳,真是……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蓦然睁眼,猛地抬首朝声源望去。

看清那道黑发男子身影的瞬间。

他瞳孔骤缩,一股凛冽杀意自体内轰然爆发。

一瞬之间,他已辨明此人身份,厉声喝道:

“你是……乌桑!”

眼前黑袍男子面容阴鸷,周身血气翻涌,正是当年妖神教十杰之一,乌桑!

乌桑见他杀意迸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沉声道:

“看来你还记得我,倒不枉当年地狱道中,你我曾有过一番交情。”

然其话音未落,陈阳身形已骤然暴起!

眉心道韵天光大放,体内血气随之奔涌,磅礴道韵天光席卷而开。

法印瞬间成型,铺天盖地朝乌桑狠狠压下!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快至极点。

周遭原本低声交谈的修士,皆被这突如其来之变惊动,纷纷侧目望来,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错愕。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阳怎地突然动手?”

“与他交手那人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我想起来了!那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可……不对啊!”

“他不是早已被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斩于饿鬼道中了么?!”

在场修士中,不乏当年自地狱道侥幸生还之人。

见乌桑现身,一个个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数步。

当年地狱道中,他们在这妖神教十杰手中,犹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早已留下深重阴影。

此刻乌桑周身血气奔涌开来,这些东土修士皆感体内道基隐隐不稳,浑身发冷。

演武场中央。

乌桑面对陈阳含怒一击,顿时手忙脚乱,忙运转全身血气抬手格挡,口中慌忙大喊:

“别打!陈阳!我是林公子派来的!”

轰!

惊天巨响,法印轰然落下。

乌桑整个人瞬间被砸入演武场地面,坚硬石台霎时崩出一个巨大深坑,烟尘四起。

陈阳望着烟尘中的身影,收住攻势,眉头紧蹙,冷声问:

“林公子?林洋?”

烟尘缓缓散去,乌桑自坑中爬出,拍去身上尘土,虽显狼狈却未受重创。

他连忙点头,对陈阳苦着脸道:

“正是!我妖神教十杰,本就以林公子为尊。”

“亡者已矣,存者皆须听其号令。”

“几个时辰前,我自他处得令,命我即刻赶赴修罗道,与你汇合。”

言至此,他却欲言又止,面上满是不情愿,又杂着几分无奈。

陈阳见他这般神色,眉头皱得更紧,冷声问:

“来此作甚?”

乌桑深吸一口气,似用尽全身力气,自牙缝中挤出数字:

“来此……为你护卫。”

他当真一百个不情愿。

想当年在地狱道中,与陈阳打生打死,乌桑自认实力从不弱于陈阳。

如今却要奉林公子之命,前来给人做护卫,叫他如何甘心?

然妖神教规矩大过天。

当年十杰被选,本为侍奉那位林公子,听其一切号令,违者神魂俱灭。

纵再不甘,他亦不敢违抗。

陈阳听他所言,面露诧异。

见乌桑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隐约亦觉其所言非虚。

一时之间,倒不好再直接出手。

非是忌惮乌桑实力,而是其终究是妖神教之人。

一念及妖神教,他便下意识想起蜜娘,想起那位深不可测的鬼皇,眉头不由轻蹙。

沉默片刻。

他终未再动手,只冷冷瞥乌桑一眼,转身重飞回半空,盘膝坐下。

乌桑见状,忙跟上前,老老实实立于陈阳身旁,如护卫般寸步不离。

陈阳瞥他一眼,未语。

周身神识却始终牢牢锁定其身形,保持最高警惕。

乌桑察觉他戒备,忍不住低哼一声,闷声道:

“陈阳你放心,我可不似你们东土修士,惯搞背后偷袭那套。林公子命我护你,我便绝不会动你分毫。”

陈阳依旧默然,闭目养神,心神却未曾放松半分。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随时间推移,愈来愈多修士抵达这第一道台。

东土各大宗门修士,亦陆陆续续登台。

远东宝气二宗修士率先登上道台。

为首的唐珠瑶与漠北寒当年与乌桑有过交集,一见立于陈阳身旁的乌桑,二人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再观盘膝而坐的陈阳,更是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究竟。

紧随其后。

两位道韵天骄顾守与梁飞亦至。

二人同样认出乌桑身份,皆愣在原地,满面错愕。

乌桑迎着他们震惊目光,只冷哼一声,未加理会,依旧默立陈阳身侧,如一尊门神。

未几,九华宗修士亦登上第一道台。

为首者,正是陆浩。

当陆浩目光落于乌桑身上的刹那,轮到乌桑瞪大双眼。

周身血气瞬间翻涌,眼底掠过浓重杀意。

毕竟当年,他差一点便死在九华宗结阵之法下,对陆浩自是恨之入骨。

陈阳只淡淡瞥陆浩一眼,便移开视线,无半分波澜。

陆浩亦看见他,面色微变,终冷哼一声,带九华宗弟子走至演武场另一边,与陈阳遥遥相对。

修士愈聚愈多,第一道台上渐显喧闹。

直至凌霄宗修士登上第一道台的瞬间,陈阳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凌霄宗修士队伍最前方。

那道熟悉的红衫身影,身姿飒爽,容颜清丽,正作为凌霄宗领队,踏上第一道台。

不是苏绯桃,又是谁?

陈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怎会在此?

她不是说有宗门事务需忙么?

为何会来这修罗道?

他目光死死锁在那红衫身影上,脑中空白,呼吸似于此刻停滞。

而就在陈阳目光投去的刹那,人群中的苏绯桃亦瞬间捕捉到他的身影。

原本清平静的眸子,在看见陈阳的一刻先骤然亮起,藏着一丝难掩的狂喜。

可那狂喜未持续一息。

她的视线便越过陈阳,落于其身侧伫立的乌桑身上。

那一瞬。

苏绯桃瞳孔骤缩,猛地瞪大双眼,连握剑之手亦瞬间收紧。

“……乌桑?他竟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错愕。

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一个个瞪大双眼,满面惊诧望向乌桑,握剑之手瞬即抬起,剑气于周身隐隐流转。

其余修士亦轰然议论开来:

“乌桑?!那真是妖神教十杰的乌桑?!”

“不对啊!当年地狱道一役,东土谁人不知,秦剑主亲传弟子,苏绯桃亲手斩杀乌桑?”

“怎地他如今好端端站于此地?”

“我的天!当年消息是假?还是这乌桑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瞧他站在谁身侧?陈阳!他竟与陈阳站在一处!这两人如何搅到一块去了?”

议论声席卷,落入乌桑耳中。

他亦瞬间注意到,人群最前方的苏绯桃。

那张脸,他便化灰亦绝不会忘。

当年饿鬼中,他正是被这红衣女剑修重创,险些被斩杀。

后更遭陈阳偷袭,血气妖影被吞噬殆尽,几近身死道消。

这笔血海深仇,他刻于心中,从未或忘。

“你是那女剑修?!”

乌桑声音瞬沉,带着一丝难掩的心悸,更多却是翻涌的怨毒与杀意。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气骤然沸腾,黑色妖气如潮席卷,周遭空气似被这股凶戾气息凝滞。

当年之仇,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然其脚步方动,一道裹挟凛冽道韵的呵斥声骤起。

如惊雷炸响整个第一道台,瞬压所有喧嚣:

“乌桑,你先退下!”

陈阳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十足的命令意味。

眉间道韵天光隐隐流转,一股磅礴气息瞬锁乌桑。

周遭修士纷纷侧目,皆露错愕。

未料陈阳竟于此刻呵斥妖神教乌桑。

乌桑脚步猛顿,面色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头望向陈阳,眼底满盛怒意不甘。

可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时,一股莫名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

时隔数年,眼前陈阳气息较当年地狱道中浑厚何止十倍?

那股藏于平静之下的凶戾,令他这妖神教十杰亦觉心惊肉跳。

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直觉。

眼前温和的陈阳,藏着能轻易取他性命的恐怖力量。

乌桑不由得心底倒吸凉气,暗忖:

“这等实力,何需我来护卫?林公子这不是纯让我来当靶子么?”

纵万般不甘,他也只能咬牙强压沸腾血气,悻悻后退两步,重立陈阳身侧。

只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住苏绯桃,杀意未减。

而见乌桑退下,苏绯桃身侧凌霄宗弟子却瞬间炸开。

“乌桑!你这杂畜!当年杀我凌霄宗三位师兄,今日还敢现身于此!”

“血债血偿!”

“今日定斩你这妖人,为三位师兄报仇!”

声声怒喝响起,数名凌霄宗弟子瞬即拔剑。

凛冽剑气冲天,剑光交织一处,直朝乌桑斩来!

他们眼中满盛赤红恨意。

当年乌桑地狱道中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道韵天骄,此仇日夜铭心,今见仇人,如何能忍?

陈阳见此一幕,眉头轻蹙。

他自然记得,当年地狱道中乌桑确亲手斩杀凌霄宗三位核心弟子,与凌霄宗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这些弟子此刻反应,情理之中。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脸戒备的乌桑。

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乌桑的耳朵里:

“乌桑,商量个事情。”

乌桑一愣,转过头看向他,满脸茫然:

“什么事?”

陈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缓缓开口:

“干脆你……你去自尽谢罪吧。”

此言一出,乌桑瞬间便瞪大了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满脸的不可思议,失声喊道:

“不!陈阳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竟然让自己自尽?

疯了不成?

“毕竟当初你杀了凌霄宗的三位道韵天骄,于情于理,都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陈阳缓缓开口,目光越过乌桑,看向了人群前方的苏绯桃。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瞬间便柔和了下来,带着温柔与缱绻。

可当看清苏绯桃眼底翻涌的杀意时,陈阳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

冰冷凌厉,带着决绝,无半分往日温柔,连一丝熟悉的暖意亦寻不见。

陈阳心头微沉,略一思索便即明白……

“绯桃定是见乌桑立于我身侧,以为我与乌桑同流合污,心中动了杀念。”

他不禁于心底轻叹一声,正欲开口解释。

可一旁乌桑已被那句自尽谢罪,吓得冷汗直冒,看陈阳的眼神如观疯子:

“陈阳,你疯了?!”

乌桑咬牙压低声音反驳:

“你莫忘了,我是林公子派来护卫你的!让我自尽谢罪?我死了,谁护你?”

可他的话只换来陈阳平静注视。

那双漆黑眸子无太多情绪,直直看着他。

明明无半分杀气,却令乌桑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便在此剑拔弩张之际,苏绯桃的声音忽起。

那声音清冽如冰,裹挟毫不掩饰的杀意,如碎冰撞玉,瞬穿透整个第一道台,压过所有喧嚣:

“你给我下来!”

话音落下,她握剑之手微紧,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凌厉剑压席卷开来,令周遭修士皆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敢近前。

乌桑闻此言,瞬即按捺不住,周身血气再涌,便要冲上与苏绯桃决死。

可他脚步方动,便对上陈阳冰冷视线。

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令他硬生生顿住脚步,不敢再前迈半分。

陈阳未再看乌桑,目光重落回苏绯桃身上,眼底冰冷瞬散。

他张了张口,本欲脱口而出的绯桃二字,于舌尖滚过一圈,终改称谓,温声道:

“苏仙子,放心。陈某与这乌桑非一路人。他现身于此,我定会劝他,给凌霄宗一个……”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只见苏绯桃足尖一点,红裙翻飞,跃上第一道台中央演武场。

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

她手中长剑瞬即出鞘,寒光凛冽,映着她冰冷眉眼。

可那明晃晃剑尖,非指向她恨之入骨的乌桑,而是隔空直直指向演武场外的……

陈阳!

整个第一道台,瞬陷死寂。

所有议论声,于此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满面错愕望着演武场上的苏绯桃。

又看向场下的陈阳,脑中空白,全然不明此究竟为何。

陈阳亦彻底怔住。

他怔怔望着那柄直指自己的长剑。

剑尖寒芒刺得他双目生疼。

苏绯桃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凌厉剑意,此刻裹着彻骨杀意,死死锁死了他周身要害。

练剑坪的温柔缱绻,洞府里的耳鬓厮磨……

她偎在他怀中撒娇,吻他时的羞怯温柔……

一幕幕在脑海飞掠。

他脑中轰然一响,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苏仙子,你……这是何意?”

陈阳望着演武场中熟悉的少女,满面不敢置信,仿佛初见一般,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下一刻。

苏绯桃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陈阳心口:

“你这蛊惑人心的西洲花郎,给我滚下来!今日我必斩了你!”

呵斥里满是冰寒的怒意与厌弃。

陈阳浑身一僵,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苏仙子,你……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

“陈阳,你耳聋了?”

一旁的乌桑见状瞬间冷了脸,开口喝道:

“这女人说要斩你!我早说了,东土修士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

“就算你是菩提教,我是妖神教,说到底你我都出自西洲。”

“本就该站在一边!”

乌桑这话没别的心思,纯粹是见陈阳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感而发。

只当他是被东土修士的翻脸无情惊傻了。

可他话音刚落,陈阳的脸色瞬间寒如淬冰,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乌桑,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厉声呵斥:

“乌桑,给我闭嘴!”